腳步聲在門外停住。
洪之的心臟在胸腔裡狂跳，血液衝擊著耳膜，發出擂鼓般的轟鳴。他剛剛從書桌邊退開，腹部那本《記憶宮殿與隱喻建構》硬殼的邊緣正抵著他的肋骨，像一塊燒紅的烙鐵。門把手轉動的聲音清晰傳來——沈墨回來了，而且不止一個人。
書房裡沒有藏身之處。
書架太窄，書桌下有空間但一眼就能看見，通往陽臺的門在房間另一側，此刻衝過去必然暴露。洪之的目光掃過整個房間，最後定格在落地窗邊——厚重的墨綠色天鵝絨窗簾從天花板垂到地面，褶皺深重，足以容納一個人。
沒有時間猶豫。
洪之三步並作兩步衝到窗邊，掀開窗簾一角，側身鑽了進去。天鵝絨布料帶著灰塵和樟腦丸的混合氣味撲面而來，布料厚重，幾乎隔絕了光線。他緊貼著冰冷的玻璃窗站立，窗簾在他身後合攏，將他的身形完全吞沒。
幾乎同時，書房門被推開。
“沈教授，您這書房真是雅緻。”一個陌生的男聲響起，聲音低沉，帶著某種刻意的圓滑。
“王先生過獎了，請坐。”沈墨的聲音平靜如常。
腳步聲走近。洪之屏住呼吸，透過窗簾縫隙的微小光斑，他能看到兩個模糊的人影在書房內移動。沈墨穿著深灰色西裝，身形挺拔；另一個男人身材微胖，頭頂在燈光下泛著油光——正是那位禿頂的基金會代表。
兩人在書桌對面的沙發上坐下。
皮質沙發發出輕微的擠壓聲。洪之能聞到空氣中飄來的雪茄煙味——不是沈墨常抽的那種清淡的菸草，而是更濃烈、更昂貴的品種。還有某種古龍水的甜膩香氣，混合著中年男人身上淡淡的汗味。
“茶還是威士忌？”沈墨問。
“威士忌吧，加冰。”王先生的聲音裡帶著笑意。
玻璃杯碰撞的清脆聲響起，冰塊在液體中旋轉。洪之的額頭滲出細密的汗珠，汗珠沿著太陽穴滑落，滴在襯衫領口。他不敢動，連吞嚥口水都小心翼翼。腹部那本書的存在感越來越強，硬殼邊緣硌得生疼，他只能微微調整姿勢，讓書脊貼著腹部肌肉，減少壓迫。
“那麼，我們繼續剛才的話題。”沈墨的聲音響起，語氣像在討論學術問題般平靜，“關於第二階段的實驗設計。”
“請講。”王先生啜飲了一口威士忌。
洪之豎起耳朵。窗簾布料隔絕了部分聲音，但他仍能聽清每一個字。
“第一階段，也就是‘微笑死亡案’的初始構建，己經完成了基礎資料收集。”沈墨的聲音平穩而清晰，“我們觀察到了幾個關鍵現象：第一，當死亡被賦予儀式感——微笑、紙條、無法解釋的死亡方式——社會恐慌的傳播速度比普通兇殺案快三到五倍。第二，權威機構——警方、媒體——的應對方式首接影響群體信任閾值。當警方試圖掩蓋或簡化案件時，民間陰謀論的滋生速度會呈指數級增長。”
王先生髮出一聲輕笑：“這很有趣。所以您認為，恐慌本身不是問題，而是……資源？”
“準確說，是實驗場。”沈墨糾正道，“恐慌創造了完美的實驗環境。當人們感到不安全時，他們會更依賴權威，但同時也會對權威產生更深的懷疑。這種矛盾狀態，是測試‘群體道德閾值’的最佳溫床。”
洪之的呼吸在喉嚨裡卡住。
他聽到的每一個字，都像一把冰錐，刺穿他過去幾個月建立的所有認知。微笑死亡案不是案件，是“實驗”。那些死去的人不是受害者，是“資料”。而他——
“那麼實驗品洪之呢？”王先生問，“您之前提到，他是關鍵變數。”
洪之的指甲掐進掌心。
“洪之法醫。”沈墨的聲音裡帶著某種欣賞的意味，“他是意外之喜。三年前他妹妹的失蹤案，讓他成為了完美的觀察樣本——強烈的悔恨、執著的追查欲、對真相的病態渴求。這些特質，讓他對‘微笑死亡案’的反應遠超普通執法者。”
玻璃杯放在茶几上的輕響。
沈墨繼續說：“但真正讓我驚訝的，是他展現出的‘回溯’現象。起初我以為只是他的推理能力或首覺，但資料對不上。他能在沒有任何線索的情況下，精準預判某些證人的死亡，甚至知道死亡細節。這不符合邏輯推理的範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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