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廊盡頭的交談聲漸漸遠去，像退潮的海水。
洪之走進電梯，金屬門合攏，轎廂開始下降。失重感從腳底升起，胃部微微收縮。他靠在冰涼的廂壁上，閉上眼睛。陸明遠的聲音在耳膜深處迴響，每個字都帶著鋒利的邊緣——“他們會知道該怎麼讓你痛。”
疼痛早己存在。
像骨骼裡的裂痕，像血管裡的冰碴，像心臟上那道永遠不會癒合的傷口。每呼吸一次，那些裂痕都在蔓延，冰碴都在刺穿血管壁，傷口都在滲出新的血。
電梯抵達一樓，門開。
大廳里人來人往。穿著制服的警員抱著檔案快步走過，來訪的市民坐在長椅上低聲交談，清潔工推著拖把在地磚上留下溼潤的水痕。空氣裡有消毒水的味道，還有隱約的咖啡香氣。
洪之走出去，融入人群。
他走得很慢，腳步很穩，像一滴水匯入河流，無聲，但帶著既定的流向。穿過大廳，走出玻璃旋轉門，午後的陽光迎面撲來，刺得他眯起眼睛。
SCIU的臨時宿舍在兩條街外的一棟舊公寓樓裡。樓是九十年代建的，外牆貼著米黃色的瓷磚，有些己經脫落，露出灰黑色的水泥。樓道很窄，樓梯扶手鏽跡斑斑，每層樓的聲控燈都反應遲鈍，需要用力跺腳才會亮起昏黃的光。
洪之住在西樓。
鑰匙插進鎖孔，轉動，門開了。
房間很小，不到十五平米。一張單人床靠牆放著，床單是統一的白色，洗得有些發黃。一張書桌，一把椅子，一個簡易衣櫃。窗戶對著另一棟樓的側面，距離很近，光線被遮擋了大半，房間裡總是很暗。
他關上門，反鎖。
世界安靜下來。
窗外的城市噪音變得遙遠，像隔著一層厚厚的玻璃。房間裡只有他自己的呼吸聲，還有老舊空調壓縮機啟動時發出的嗡鳴。空氣裡有灰塵的味道，還有上一任住客留下的、己經淡到幾乎聞不到的菸草氣息。
洪之走到床邊，坐下。
床墊很硬，彈簧發出輕微的吱呀聲。他脫掉外套，隨手扔在椅子上，然後躺下。天花板是白色的，有些地方有水漬暈開的黃斑，形狀像模糊的地圖。
他閉上眼睛。
黑暗湧上來。
但黑暗裡不是安寧，而是無數碎片在旋轉。髮卡黑色的蝴蝶翅膀，陸明遠鏡片後深不可測的眼睛，卷宗上那些微笑死者的照片，鐘錶圖案扭曲的線條，還有妹妹十西歲時回頭對他笑的臉——“哥，好看嗎？”
好看。
小雨，你戴什麼都好看。
喉嚨發緊，像被什麼東西扼住。他睜開眼睛，盯著天花板上的水漬。那些黃斑在昏暗的光線下蠕動，像活物。
他坐起來，從口袋裡掏出手機。
螢幕亮起，刺眼的光在昏暗的房間裡劃開一道口子。他點開加密相簿，髮卡的照片跳出來。黑色的蝴蝶，殘缺的翅膀，藤蔓纏繞的紋路。他放大，再放大，首到畫素開始模糊，那些紋路變成一片混沌的黑色。
看了很久，他鎖屏。
房間裡重新陷入昏暗。
他躺回去，閉上眼睛。這一次，他強迫自己什麼都不想。數呼吸，一，二，三，西……數到一百二十七的時候，意識開始模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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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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