洪之睜開眼睛。月光從窗外斜射進來，在牆壁上投下冷白的光斑。他掀開被子，赤腳踩在地板上。瓷磚冰涼，觸感清晰。他走到窗邊，雙手撐在窗臺上，看著外面寂靜的療養院。遠處，圍牆上的鐵絲網在月光下泛著金屬的冷光。他的呼吸逐漸平穩，心跳不再狂亂。腦子裡，那些碎片化的資訊開始自動歸類、連線、形成邏輯鏈條。沈墨的聲音，集會場景，“關鍵酶”，“雛鳥”，“夜鶯”。每一個詞，每一個畫面，都像拼圖碎片，在他意識的桌面上攤開。他轉身，走到書桌前，拉開抽屜。裡面空蕩蕩，只有療養院提供的便籤紙和一支圓珠筆。他拿起筆，筆身冰涼。他在第一張便籤紙上寫下兩個字:夜鶯。筆尖劃過紙張，發出細微的沙沙聲。
頭痛還在持續。
像有無數根細針在顱骨內側輕輕敲擊，每一次心跳都帶來一陣鈍痛。但奇怪的是，思維卻異常清晰。比任何時候都清晰。那些曾經模糊的、斷裂的、無法解釋的線索，此刻正被一種冰冷的邏輯重新組裝。
夜鶯。
負責為“雛鳥”掃尾的人。
洪之在第二張便籤紙上寫下“雛鳥”兩個字，然後在旁邊畫了一個箭頭，指向“夜鶯”。筆尖停頓，墨水在紙上暈開一個小點。他盯著那個黑點，腦子裡閃過三年前的畫面——妹妹洪小雨的臥室，書桌上攤開的課本，窗臺上那盆己經枯萎的綠蘿，還有床頭那隻她最喜歡的兔子玩偶。玩偶的一隻耳朵縫線鬆了，耷拉著。那天早上，他出門前還答應她，晚上回來幫她縫好。
他再也沒有回來。
或者說，他回來了，但妹妹不見了。
房間裡沒有掙扎痕跡，沒有血跡，沒有打鬥。只有那隻兔子玩偶還躺在床上，耷拉著耳朵，像在等誰來縫。警方調查了三個月，最後以“疑似離家出走”結案。洪之不信。他辭去了原來的工作，考進市局法醫中心，開始自己查。他查了三年，查遍了所有可能的線索，查到了死衚衕，查到了絕望的邊緣。
然後，林薇出現了。
洪之在第三張便籤紙上寫下“林薇”兩個字。
筆尖很用力，幾乎要戳破紙張。
他閉上眼睛，腦子裡開始回放。
第一次見到林薇，是在市局刑偵支隊的走廊裡。她剛從外地調回來，穿著警服，肩章嶄新，臉上帶著一種初來乍到的拘謹和認真。趙建國介紹她:“這是林薇，新來的，以後跟你搭檔。”洪之當時只是點點頭，沒多說什麼。他不需要搭檔，他只需要真相。
但林薇很主動。
她主動要求跟他一起查舊案，主動熬夜整理卷宗，主動跑遍新海市所有可能相關的角落。她說:“洪法醫，我相信你妹妹的事不是簡單的離家出走。”她說這話的時候，眼睛很亮，像真的相信。洪之當時想，也許這個新來的女警，真的不一樣。
現在想來，那眼神里的“相信”，或許只是演技。
洪之睜開眼睛，在“林薇”兩個字旁邊寫下“三年空白期”。
林薇的檔案裡，有三年的空白。從警校畢業到調來新海市，這三年，她在哪裡？做什麼？檔案上只寫著“參與特殊專案，具體內容涉密”。洪之問過她，她笑著說:“在山區支教，教孩子們讀書寫字。”她說這話的時候，語氣自然，表情真誠，甚至拿出手機給他看照片——破舊的教室，穿著樸素的孩子，黑板上歪歪扭扭的粉筆字。
洪之當時信了。
現在，他在“三年空白期”旁邊畫了一個問號，然後寫下“山區專案”。
他記得，在回溯中看到的那些資料裡，有一份關於“山區心理干預專案”的報告。報告封面有沈墨的簽名，日期是三年前。專案地點，正是林薇說的那個山區。專案內容，是“透過教育干預和心理輔導，改善偏遠地區兒童的心理健康狀況”。聽起來很正當，很公益。
但洪之現在知道，沈墨做的任何事，都不會只是“正當”和“公益”。
他在“山區專案”旁邊寫下“測試”兩個字。
測試什麼？
測試“鑰匙”技術的早期版本？測試心理暗示的有效性？測試如何在不引起懷疑的情況下，對特定人群進行操控？
洪之的筆尖在紙上輕輕敲擊。
他想起另一件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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