洪之推開圖書館側門時，第一滴雨砸在他額頭上，冰涼，帶著塵土的氣息。他抬頭，天空是鉛灰色的，烏雲低垂，像要壓垮整座城市。他沒有停留，快步走入逐漸密集的雨幕中。雨水很快打溼了他的頭髮和肩膀，順著臉頰流下，混合著圖書館裡帶出的舊紙張味道。街道上行人匆匆，撐起傘，跑向屋簷。他逆著人流，朝地鐵站方向走去，揹包緊緊貼在背上，裡面裝著那份沉重的檔案袋。雨越下越大，敲打著路面、車窗、廣告牌，發出嘩啦啦的巨響，像無數人在同時低語。他走進地鐵站入口，溼漉漉的鞋子踩在光滑的地磚上，留下清晰的腳印。回頭看了一眼，雨幕如簾，圖書館的輪廓在灰暗的天色裡模糊不清。他轉身，刷卡，走下臺階，消失在通往地下深處的自動扶梯上。
地鐵車廂裡瀰漫著潮溼的空氣和消毒水的味道。
洪之坐在角落的位置，揹包放在腿上，雙手按著。車廂輕微搖晃，頭頂的燈光忽明忽暗，映照著一張張疲憊或麻木的臉。有人低頭刷手機，螢幕的光在昏暗裡閃爍；有人靠著椅背閉目養神，呼吸均勻；有人盯著窗外飛馳而過的隧道牆壁，眼神空洞。
他閉上眼睛。
腦海裡回放著剛才在古籍閱覽區的一切。
林薇的臉，她的眼神，她說話時的每一個細微表情，她起身離開時的背影。
還有她最後說的那些話。
“小心你身邊的人，包括SCIU內部。沈墨的滲透比你想象的深。”
“還有……對不起。”
洪之睜開眼睛，看向車窗玻璃上自己的倒影。雨水順著玻璃外側蜿蜒流下，扭曲了那張蒼白的臉。他伸手摸了摸揹包，隔著布料能感覺到檔案袋堅硬的邊緣。
他需要找一個地方。
一個安全的地方，一個可以讓他安靜地、不受打擾地閱讀這些手稿的地方。
地鐵到站，他起身下車。
不是他原本計劃要去的方向，而是換乘了另一條線路，往城市更邊緣的區域駛去。他在一個老舊的居民區附近下了車，走出地鐵站時，雨己經小了些，變成細密的雨絲，在路燈下泛著銀色的光。
他沿著溼漉漉的街道走了十幾分鍾，拐進一條狹窄的巷子。
巷子兩側是低矮的平房，牆皮剝落，露出裡面暗紅色的磚塊。幾戶人家的窗戶亮著昏黃的燈光，隱約傳來電視的聲音和炒菜的香味。巷子盡頭有一棟三層的老式公寓樓，外牆貼著白色的瓷磚，很多己經發黑或脫落。
洪之走到公寓樓門口，從口袋裡掏出一把鑰匙。
這是他幾天前租下的地方。用的是一個假身份，現金支付，沒有留下任何電子記錄。房東是個六十多歲的老太太，耳朵不太好，收了錢就把鑰匙給了他，連身份證都沒仔細看。
他開啟單元門，走上樓梯。
樓道里很暗，只有每層轉角處有一盞聲控燈，光線昏黃，勉強能看清檯階。牆壁上貼滿了各種小廣告，疏通下水道、開鎖、搬家，層層疊疊，像某種皮膚病。空氣裡有黴味、油煙味和貓尿混合的複雜氣息。
他走到三樓，開啟最裡面那扇門。
房間很小，一室一廳，傢俱簡單。一張床，一張桌子，一把椅子，一個衣櫃。窗戶對著巷子對面的牆壁，距離很近，幾乎伸手就能碰到。窗簾是深藍色的，很厚，拉上後幾乎不透光。
洪之關上門，反鎖。
他開啟燈，昏黃的燈光照亮了房間。牆壁是米黃色的，有些地方有水漬的痕跡，像地圖上的等高線。他把揹包放在桌上，脫下溼透的外套，掛在椅背上。然後走到窗邊，拉開窗簾一角，朝外看了看。
巷子裡空無一人，只有雨水順著屋簷滴落，在積水中濺起一圈圈漣漪。
對面牆壁的窗戶都黑著，沒有燈光。
他拉上窗簾，轉身回到桌邊。
從揹包裡拿出那個牛皮紙檔案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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