洪之緊隨其後。當他彎腰鑽進洞口時,一股更強烈的陰冷和窒息感撲面而來。通道比他想象的還要狹窄壓抑,磚牆彷彿在向中間擠壓。手電光在溼滑的牆壁上晃動,映出自己扭曲變形的影子。他調整呼吸,強迫自己忽略環境帶來的生理不適,將注意力集中在觀察上。地面泥濘不堪,混雜著碎石和不知名的渣滓,踩上去深一腳淺一腳。牆壁上的苔蘚摸上去冰冷滑膩,有些地方還在滲水,形成細小的水流順著磚縫蜿蜒而下,滴落在泥土裡,發出單調的“滴答”聲。
深入不到十米,通道開始向左拐彎,坡度似乎更陡了一些。趙建國在前面停下,舉起拳頭。隊伍立刻靜止。只有粗重的呼吸聲在狹窄空間裡迴盪。
“前面有岔路嗎?”洪之低聲問,聲音在通道里產生輕微的迴音。
“還沒到。”趙建國用手電照向前方拐彎處,“小心點,跟上。”
就在洪之準備繼續前進時,他頭盔上的側燈無意中掃過了右側的牆壁。一片相對平整的磚面上,似乎有些不同尋常的痕跡。
“等等。”洪之停下,將燈光聚焦過去。
趙建國也回過頭。
只見那面潮溼的磚牆上,覆蓋著苔蘚和汙漬,但在這些自然生長的痕跡之下,隱約能看到一些人為的刻痕。刻痕很淺,邊緣被歲月和溼氣磨得圓潤,但形狀依然可辨。
洪之湊近了些,用戴著手套的手指輕輕拂去表面的浮塵和部分苔蘚。更多的刻痕顯露出來。
那是些歪歪扭扭的線條,稚嫩,笨拙,像是用某種尖銳的石頭或鐵片費力刻上去的。有些線條組成了簡單的圖形:一個不規則的圓圈,周圍畫著歪斜的射線,像太陽,也像……鐘錶的錶盤。旁邊刻著幾個更小的圓圈,每個圓圈下面連著兩條短線,像簡筆畫的小人。還有的地方,刻著彎彎的弧線,那是笑臉的嘴巴,雖然線條粗糙,但那上揚的弧度所代表的“笑容”,在此刻陰森的環境裡,顯得格外刺眼和詭異。
更多的刻痕重疊在一起,難以分辨具體形狀,但那種孩童塗鴉的特質無比鮮明。
洪之的呼吸驟然停滯。
面具後的眼睛死死盯著那些刻痕。鐘錶……笑臉……
這風格,這簡單的符號,與他之前在“回溯”中,透過妹妹小雨的眼睛,“看到”的她畫在福利院舊練習本上的畫,何其相似!那些畫裡,也有歪歪扭扭的太陽(鐘錶?),有手拉手的小人,有笑臉。而眼前牆上的這些,雖然更粗糙,更原始,刻在冰冷的磚石上而非紙面,但那種稚氣未脫的筆觸,那種隱藏在簡單線條下的某種情緒……如出一轍。
不僅如此。
這些符號,與“微笑死亡案”中,那張出現在第一名死者胃裡的紙條上列印體的“審判將至”,與後續死者身上發現的、作為沈墨“實驗”標誌的鐘表、笑臉意象,雖然表現形式不同,但內在的象徵核心——時間、愉悅(或偽裝的愉悅)、某種儀式性的宣告——隱隱貫通。
這不是巧合。
這些刻痕很舊了,可能比小雨在福利院的時間還要早。是誰刻的?福利院裡其他的孩子?還是……更早的“實驗”物件?沈墨的“研究”,難道在那麼多年前,在這座福利院還執行時,就己經開始了?這片地下,這片被遺忘的通道,是否就是他最早的“實驗室”之一?
“洪法醫?”趙建國察覺到他異常的沉默,低聲喚道。
洪之沒有立刻回答。他伸出手,指尖懸在那些刻痕上方,沒有觸碰,只是隔著空氣感受著那份跨越了漫長歲月的冰冷與詭異。手電光下,刻痕的陰影微微晃動,彷彿那些簡筆畫的小人在磚牆上輕輕蠕動。
“牆上有東西……”洪之終於開口,聲音透過面具傳出,低沉而乾澀,“刻痕。很舊的刻痕。是……孩童的塗鴉。”
趙建國也湊近檢視,戰術燈的光束仔細掃過那片磚牆。他的眉頭緊鎖起來。“鐘錶?笑臉?”他也立刻聯想到了案件中的符號,“這地方……”
“可能比我們想的,牽扯得更深。”洪之首起身,因為彎腰太久,脊椎發出輕微的咯吱聲。陰冷的空氣彷彿順著衣領鑽了進去。“沈墨選擇這裡作為終點,不是偶然。這片地下,恐怕埋著不止一層的‘過去’。”
通道深處,黑暗依舊濃稠,彷彿有生命般緩緩流動。遠處,隱約似乎傳來極其微弱的、類似水流滴落的聲音,又或者是別的什麼……聲音太輕,被他們自己的呼吸和心跳聲掩蓋,無法確定。
那些古老的、孩童的塗鴉,像一雙雙來自過去的眼睛,在黑暗中無聲地注視著這群闖入者。它們刻在這裡,是隨意的玩耍,是無助的宣洩,還是……某種更早的“標記”或“記錄”?
洪之感到一陣寒意從脊椎尾端升起,迅速蔓延至全身。這不是對未知危險的恐懼,而是一種更深的、觸及時間與記憶荒原的悚然。他彷彿看到,一條無形的線,從牆上這些粗糙的刻痕,連線到妹妹小雨的畫,再連線到如今一系列精心設計的死亡與“微笑”,最終匯聚到沈墨那雙隱藏在溫和麵具後、充滿探究與冷酷的眼睛裡。
這條通道,通往的不僅僅是沈墨現在的藏身之所。
它很可能,也通往這一切罪惡與扭曲的源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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