炭筆遊走,留下一道淺灰色的線條。她畫得很慢,每一筆都經過長久的停頓。一上午過去,絹面上浮現出一個女人的背影。女人坐在梳妝檯前,長髮用一根荊釵挽起,露出半截後頸。肩膀微微塌著,透著常年勞作的疲態。
畫完最後一筆,她放下炭筆,雙手扣住繡架的邊緣,用力一翻。
繡架轉了半圈,固定住。這是背面,一片空白。
林小草拿起炭筆,在對應背影頭部的位置,畫下一個橢圓。接著是眉眼、鼻樑、嘴唇。正臉。
鏡子裡映出的正臉。
她要繡一幅雙面活繡。《對鏡》。
一針穿透絹布,正面是過去的她,背面是現在的她。正面低頭捱日子,背面抬眼看世界。
院門響了。趙鐵柱挑著兩桶水走進來,把水倒進水缸,放下扁擔。他走到水槽邊,洗淨手上的泥。
“我出去一趟。”趙鐵柱隔著窗戶說。
“去哪?”林小草轉頭問。
“公社,找霍山。”趙鐵柱拿毛巾擦乾臉,“開政審證明。”
林小草點點頭,轉回身繼續修整底稿上的線條。
正午,公社武裝部。
霍山坐在辦公桌後面,端著印有“為人民服務”的搪瓷茶缸,正翻看全縣民兵射擊考核名冊。
門被推開。趙鐵柱邁步進屋,扯過牆邊的長條板凳,大刀闊斧地坐下。
“稀客。”霍山放下名冊,“今天不操練民兵,跑我這來幹啥?要子彈?”
“給我開個政審證明。”趙鐵柱首奔主題。
霍山拉開抽屜,拿出一疊表格:“當兵還是招工?你這歲數,當兵超齡了。”
“出國。”
霍山剛喝進嘴裡的一口茶水噴在桌面的玻璃板上。他猛地咳嗽兩聲,抓起桌上的抹布亂擦一氣,抬起頭盯著趙鐵柱。
“去哪?”
“日本,東京。”趙鐵柱靠在牆上,語氣平淡。
辦公室裡安靜了十秒鐘。外面走廊上有人走動的腳步聲。
霍山把抹布丟在臉盆裡,站起身繞過辦公桌,走到趙鐵柱面前,上下打量。
“你昨晚喝了多少?”霍山指著門外,“這年月,去縣城住招待所都得開介紹信。你去日本?你當那是黑虎嶺後山,抬腿就能上?”
趙鐵柱從懷裡摸出兩張摺疊整齊的紙。一張是林文軒的便籤,一張是那封日文和中文對照的邀請函。他把紙放在桌上,用手指點了一下。
霍山拿起來。他略過日文,首接看中文翻譯。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
紙上的字他都認識,“東京國立美術館”、“特邀藝術家”、“東方絲繡”。連在一起,超出了他的認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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