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填了。戶籍、成分、三代清白。”霍山拿起鋼筆扔給趙鐵柱,“你的情況特殊,成分是貧農,身份是烈屬,這是免死金牌。但這事我一個人做不了主。”
霍山豎起三根手指。
“大隊蓋章,公社蓋章,縣人武部蓋章,最後送到省軍區政治部過審。一道手續卡住,你就得在家待著。”霍山敲了敲桌子,“最快兩個月。這段時間,你就在靠山屯待著,哪也別去,誰也別惹。”
趙鐵柱拔出鋼筆帽,在表格上寫下自己的名字。他的字很大,力透紙背。填完基礎資訊,他把表格摺好,揣進貼身的衣兜。
“走了。”趙鐵柱站起身。
“鐵柱。”霍山喊住他。
趙鐵柱停在門口。
“到了外面,不比在家裡。你的脾氣收著點。”霍山走過去,拍了拍他的肩膀。
趙鐵柱沒說話,點了一下頭,推門走入正午的烈日中。
夜裡。
暖暖吃飽了奶,在小床裡睡熟。院子裡的蟲鳴聲一陣高過一陣。
林小草坐在炕桌前,湊近煤油燈,在信紙上給林文軒寫回信。信裡交代了初步的決定和政審的進度。
門簾掀開,趙鐵柱端著一盆涼水走進來。他剛在院子裡擦了澡,身上帶著水汽。把盆放在木架上,他走到炕沿邊坐下。
“霍山怎麼說?”林小草放下鋼筆。
“表填了,要走西道章。”趙鐵柱脫下布鞋,雙腿盤上土炕,“他說最快兩個月。”
林小草拿過日曆,翻了幾頁。
“兩個月正好。”林小草看著日曆上的日期,“《對鏡》的底稿打完了,兩個月能繡完背影那面。剩下正臉那面,我帶著料子去那邊,在展會上當面繡。”
她要把最核心的技法,展示在所有人面前。
趙鐵柱靠在炕頭的被垛上。他不說話,視線落在窗戶紙的剪影上。
林小草吹滅煤油燈,屋子裡暗下來。只有窗外的月光透進來,照在炕蓆上。她脫去外衣,鑽進被窩,身體挪過去,靠在趙鐵柱旁邊。
男人的肌肉繃得很緊。
林小草知道他在想什麼。三十一年,趙鐵柱的活動範圍沒出過這個省。他是深山裡的頂尖獵手,黑虎嶺的一草一木都在他腦子裡。離開熟悉的地形和規矩,進入完全陌生的地界,這意味著失去主動權。
“怕嗎?”趙鐵柱突然出聲,打破了屋子裡的安靜。
他問的不是他自己。
“怕。”林小草往他身邊靠了靠,臉貼著他的胳膊,“但是你在,就不怕了。”
趙鐵柱抬起右手,攬住她的肩膀。寬厚的手掌覆在她的背上。大手的溫度穿過薄薄的衣料,透進皮膚。
趙鐵柱深吸一口氣,胸腔起伏。
他把心裡對未知地界的提防、對失去主場優勢的隱憂,全部壓進骨頭縫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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