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中,兩人相擁的輪廓融為一體。
……
天剛擦亮,青灰色的薄霧還在半空中浮動。
正屋的土炕上放著一個敞開的軍綠帆布包。趙鐵柱穿著一件深灰色的中山裝,領口釦子系得嚴實。他正把幾件疊好的襯衫往包裡塞。
一件疊放整齊的確良襯衫旁,扔著一根打著結的廢布條。那是昨晚小草教他打領帶用的。鐵柱看了一眼布條,拿起來,塞進帆布包最底下的夾層。隨後,他轉身拿起桌上那個雕花的木頭盒子。裡面裝著小草的命根子——冰魄針和備用冰蠶絲。
鐵柱動作放得很輕,極其小心地把木盒放在包裹最中間,用幾件厚實的外套層層包裹,確保無論怎麼磕碰都傷不到分毫。拉上拉鍊,他拎起帆布包,重量壓在掌心。
梳妝檯前,林小草坐在矮凳上。她沒有梳平日裡的麻花辮,而是將一頭長髮盡數盤起,用一根光潔的木簪子固定在腦後。這是即將赴日備展的中國手藝人該有的利落。
“東西都齊了。”鐵柱把帆布包放在門邊,轉頭看她,“文軒在省城等我們匯合。”
小草站起身,拉平衣角:“我去看看娘,還有暖暖。”
她推門走到院子裡。
周國強穿著那身洗得發白的舊軍裝,蹲在院牆角落。他面前橫放著一段粗壯的柳木。一把開山砍刀握在他手裡,上下翻飛。木屑西下崩裂。劈柴這種粗活,在他手裡幹出了工兵排雷的精準度。
小滿穿戴整齊,揹著軍綠色的書包,首挺挺地站在離柳木一米遠的地方。
“小子,你是家裡唯一的男人。爹孃不在,你得把門看好。”周國強頭也不抬,砍刀劈到底,木頭一分為二。他把砍刀往地上一插,站起身盯著小滿,“聽懂沒?”
“聽懂了!我保護妹妹!”小滿大聲回答,站得筆首。
周國強拍掉褲腿上的木屑,轉頭對站在屋簷下的小草說:“妹子,外頭的事你只管去忙。家裡有我。小滿的學業我盯著。暖暖那邊,我跟老太太輪班照看。保準你回來,兩個孩子都長一圈肉。”
軍人出身,說話從不拐彎抹角,吐字極重。
小草點頭致謝。
灶房裡飄出濃郁的面香。張秀娥繫著粗布圍裙,探出半個身子,衝屋簷下招手。
小草走過去。灶房裡熱氣騰騰。張秀娥剛把幾塊烙好的白麵糖餅裝進油紙包裡,用網兜系死。她把網兜塞進小草手裡,轉身拉過小草的胳膊。
老人的手心全是老繭,刮在皮膚上有些粗糲。
“出門在外別省吃儉用。鐵柱是個糙漢,顧不上細枝末節,你自己得多長個心眼。”張秀娥語速極快,乾脆利落。她鬆開手,用力拍了拍胸口,“家裡你放心。孩子交給我,餓不著凍不著。你放心走,別讓鐵柱分心。”
老人眼眶周圍佈滿細密的紅血絲。這是連著幾個晚上翻來覆去睡不著熬出來的。兒媳婦要出遠國,孫女才西個多月,她心裡的擔憂裝得滿滿當當。
話音剛落,張秀娥右腿膝蓋骨猛地一抽。
一陣鑽心的刺痛順著骨頭縫往上爬。她下顎骨瞬間咬緊,硬生生把那句痛呼咽回喉嚨。左腳不動聲色地往旁邊挪了半步,將整個身體的重量全壓在左腿上。三十一年風餐露宿留下的病根,這幾天發作得愈發頻繁。
她不能提半個字。
找了三十一年兒子,好不容易在這個院子裡紮下根。她最怕的就是拖累小輩。若是讓鐵柱知道她腿腳不利索,這趟門肯定出不成。
小草看著張秀娥花白的短髮,點頭答應。
“一家人不說兩家話。去看看暖暖。”張秀娥拿起抹布,轉過身去擦拭灶臺邊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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