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後是左手。趙長河。
鐵柱把父親的牌位舉起來，雙手平託，對著那個空位。
他沒有馬上放下去。
他舉著，舉了很久。
門外沒人出聲。幾十號人站著坐著，連咳嗽的都沒有。張嬸子拿袖子摁著眼睛，陳紅梅的嘴唇抿成了一條線。
鐵柱深深吸了一口氣，把牌位放了上去。
穩穩當當的。
他退後一步，撩起褲腿，雙膝砸在青磚地面上。“咚”的一聲，膝蓋骨撞擊磚面，悶響。
然後他磕頭。
第一個頭，磕下去，額頭碰著地磚，停了兩秒才抬起來。
——爹。
他在心裡叫了一聲。三十一年，頭一回叫。沒人教過他這個字該怎麼出口，他也沒練過。他當了三十一年的孤兒，別人叫爹的時候他站在邊上看。
第二個頭。
——娘。
他的額頭再次碰到地磚的時候，身體明顯晃了一下。一米九的漢子，兩百來斤的骨肉，跪在那兒晃了一晃。
他撐住了。
第三個頭，磕下去之前，他停了很長時間。
跪在地上，脊背弓著。渾身的骨頭像是被什麼東西壓著，壓得他首不起來，又不願意首起來。
第三個頭磕下去了。
這一下，額頭在地磚上頓了很久，才緩緩抬起。他的額角蹭出一道紅痕，皮沒破，但印子深。
起身的時候，他用手撐了一下膝蓋。
轉過身來。
眼眶紅透了。
但沒有眼淚。
鐵柱從小就不怎麼哭。捱打不哭，捱餓不哭，被人喊野種不哭。他把所有該哭的時候都扛過去了，扛了三十一年。到了今天，他也沒打算哭。
對不起，他心裡說，來晚了。
門口，小草抱著小滿站在臺階下面。
小滿今天穿的是小草給縫的紅肚兜，虎頭帽，白胖白胖的一團，擱在小草懷裡首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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