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吃飯這事說小也小，說大也大。荷嫂子說不值錢，可要擱在前幾年旱災的時候，就這一桌東西，拿銀子都換不來。
那時候別說薺菜餅子了，就是一碗能照見人影的稀粥，都能讓人給你賣命幹活。
我有一次為了換半袋雜糧，天不亮走了二十里山路去給人家翻地，翻了一整天，肩膀磨得血肉模糊的，換回來的雜糧摻了一半的糠。”
他說完這話，桌上安靜了一瞬。
經歷過那個年月的人都在心裡默默算了一筆賬，沒經歷過的人，像趙大勇、錢河這些年輕兵士，那段時間是在軍營度過的。
雖說那時候軍營吃的也不多，但是將軍還是會想方設法給他們搞來軍糧，讓他們至少每天有一頓吃。
所以這會他們端著碗愣愣地聽著，不敢相信一桌子野菜餅子也有人拿命去換。
陳石頭放下手裡的餅子，拿粗布巾擦了擦嘴角，開口道：
“大江說得沒錯。以前在老陳家，一年到頭累死累活，每天只有兩頓飯。
早上一頓稀的，晚上一頓稠點的，就這兩頓，中間從早幹到晚，餓得前胸貼後背也得撐著。
賺的錢不歸自己，種的糧食也不歸自己，全歸東家，要不然就是被我老兩口拿走了。
那時候哪敢想今天。不光一天三頓飯一頓不落，還能管別人吃飯。現在真是沒法想象，以前那種日子是怎麼一天一天熬過來的。”
他說這話時語氣帶著幾分自嘲的意味。
李秀秀在旁邊聽到他提起老陳家，端碗的手頓了頓，臉上的笑意淡了一瞬，低下頭繼續疊碗沒有接話。
那段在老陳家的日子，對她和兩個孩子來說，都不是什麼願意多提的回憶。
劉大江也很是無奈的說：
“石頭，不光你家這樣，我們那個地方也是一樣的。我家當年給張財主種地，交了租子剩下的糧食只夠吃半年，另外半年全靠我爹去山上挖野菜摻著吃。
有一年冬天山裡挖不到野菜了，野菜也凍死了，一家人餓得眼睛發綠。
我娘把留著過年的一小袋麥種拿出來磨了面貼餅子，我爹蹲在灶臺邊看著那盆餅子，一個都沒吃，說他吃過了。
其實我們知道，他把自己的那份省給我們了。後來我爹就是第二年秋天沒的。
雖然不是餓死的，但餓狠了身子虧空了，一場風寒就沒撐過去。”
“都過去了。”
張福貴把筷子放在碗上，神色比剛才鄭重了幾分。
“村裡哪家都一樣，家家戶戶都有不好過的坎。陳家、我家，江家，都一樣。但話說回來，熬過來就是本事。
以前地是別人的，稅是別人的，連收成的糧食都得先緊著別人挑，現在不一樣了。
地是自己開的，糧食是自己種的，收一粒是一粒，頓頓能吃飽，這日子才是自己的。
以前那是替別人過日子，現在才是替自己過日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