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正清自己設計了一個燈罩聚光的裝置,光線雖然暗,但好歹能集中在一小片區域上。
手術器械擺在消毒鍋裡,酒精棉球放在鐵盤裡,數量不多但碼得整齊。
“入冬以來傷員數量比秋天下降了不少,”陳正清邊走邊說,“從上甘嶺那邊下來的重傷員基本處理完了,現在主要的病例是凍傷和感染。”
“感染?”
“對。”
陳正清推開了後面那排病房的門,一股混合著藥味、血腥味和潮氣的暖風湧了出來。
“冬天傷口癒合慢,加上取暖條件差,衛生情況跟不了太緊,感染率比秋天高了將近一倍。”
餘生皺眉走進病房。
那間屋子大約二十平米,沿牆放著兩排木板搭的通鋪,上面躺著三十多名傷員。
有的裹著層層繃帶靠在牆上閉著眼睛,有的在高燒中低聲呻吟,有的目光呆滯地望著天花板。
煤爐在屋子中間燒著,但溫度也就勉強在零上,視窗的玻璃碎了一塊用棉被堵著,被角處透進來一綹冷風。
餘生走到一名躺在最靠門口的傷員床前蹲了下來。
那是個年輕的戰士,右腿從膝蓋以下纏滿了繃帶,繃帶最外層己經透出了黃褐色的滲出液。
他的臉色蒼白,嘴唇乾裂起皮,眼睛半睜半閉地看著餘生,嘴唇動了一下像是想說話但沒發出聲音。
餘生蹲在那裡看著他,目光在那條纏著滲液繃帶的腿上停了一會兒,然後輕聲問了一句:“你是哪個部隊的?”
“15軍……”那戰士的聲音很弱,像從喉嚨深處擠出來的,“597.9……”
餘生什麼都沒說。
他伸手把那戰士額頭上被汗浸溼的一綹頭髮撥到旁邊,動作很輕,然後站起來,轉過身的同時眼神沉了。
“陳院長,這個戰士腿上的傷口,是什麼時候處理的?”
陳正清走過來看了看床頭掛的病歷牌:“三天前清創縫合的,當時用了一整支盤尼西林。”
餘生蹲下來重新檢視那條腿。
他解開繃帶最外層的那幾圈時,一股比病房裡原本的氣味更濃重的惡臭撲面而來——那是組織壞死特有的味道。
繃帶下面是縫合的創口,但創口周圍的皮膚己經發黑、發紫,縫線被腫脹的肌肉撐得幾乎要崩開。
黃色的膿液從針眼處滲出來,把周圍的棉紗浸成了一片黏膩的深色。
餘生把繃帶輕輕蓋回去,站起來的時候臉上的表情沒有變,但鼻翼的幅度收緊了一下。
他繼續往前走,經過每一張床都停一下,有的傷員清醒著跟他打招呼,有的昏迷不醒只剩呼吸還連著。
他一一看過去,動作不緊不慢,但每看過一張床,他眼底那層東西就積累一分。
走到病房最裡面的時候,他注意到牆角有一張床上躺著一個截了左臂的傷員,斷面的繃帶己經拆開了,傷口正在做開放引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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