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穿著一件藏藍色的呢子大衣,提著公文包站在院子裡環顧了一圈,目光在那三列拆開的貨箱上停了一下,然後朝餘生走了過來。
“餘司令?”
餘生從地上站起來,拍了拍膝蓋上的灰土,伸手握了一下林副檢察長的手:“林檢察長,一路辛苦。”
林副檢察長的手很冷,但握力的力度很穩。
他放餘生之後低頭看了一眼地上那些敞著蓋的紙箱和暴露在冷空氣中的安瓿瓶,推了一下眼鏡:“這些——都是你們自己查出來的?”
“一部分,丙區倉庫裡的貨全部拆封比對了,大約有六成存在內外標籤不一致的情況。”
餘生從口袋裡掏出一本厚厚的登記簿遞過去。
“每一箱的編號、外標籤資訊、內標籤資訊、拆封時間、經手人簽字全部記錄在冊,隨時可以查核。”
林副檢察長接過登記簿翻了幾頁,翻到中間某一段的時候停住了,眉頭微微皺了一下。
““同一批次”的貨,為什麼內標籤上的出廠日期差了將近半年?”
“因為“同一批次”是假的。”
“這批貨進轉運站的時候己經被換過了,外包裝箱用的是舊批次的正規包裝,裡面裝的是另一批來路不明的東西。”
“但入庫單上登記的仍然是“東北製藥二廠某月某日批次”——有人把換貨的手續做平了。”
林副檢察長把登記簿合上夾在腋下,轉身朝身後跟來的調查組成員示意了一下:“開始吧。”
“全部賬目凍結,所有倉庫封鎖,人員一個不漏全部進入問話程式。”
調查組進場之後的速度比餘生預期中更快。
專業的經濟偵查人員接手了那堆賬目之後,僅僅用了六個小時就從進出庫記錄的“筆跡差異”中鎖定了第一批疑點——
某幾張驗收單上的簽字筆跡跟同一個人在同期其他單據上的筆跡明顯不同,是用左手臨摹的;
另幾張調撥單上的日期填寫順序跟入庫記錄倒掛,貨物還沒到就先簽了出庫。
第三天,調查範圍從安東轉運站開始向外延伸。順著那批問題物資的供應鏈條一路追溯——
從安東到了省城,從省城到了地級市,從地級市到了縣級,像一條越擰越緊的鏈條,每展開一環就暴露出更多被掩蓋的介面。
調查組在一個縣級供銷公司的倉庫裡起獲了整批未拆封的同類假藥——
盤尼西林三百箱、磺胺粉二百箱、醫用酒精五百桶、紗布繃帶一千餘卷。
全部貼著正規軍需標籤,全部加蓋著各環節的驗收公章。
負責保管這批貨物的倉庫管理員在被問話之後當場癱坐在椅子上,供出了發貨的上線是一個姓孫的“軍需中間商”。
此人以地方供銷公司的名義從製藥廠購買次品原料,經過地下作坊重新灌裝後貼上正規標籤,再透過軍需系統內部的“關係渠道”以正品價格賣給轉運站。
而那個姓孫的中間商,在上線供貨的同時還持續向多名軍需系統的相關人員行賄——
從倉庫保管員到驗收科科長再到轉運站的副站長,全部被拉進了那條灰色的利益鏈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