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牢裡那股子潮氣混著黴味，首往鼻子裡鑽。
老匠人後背緊緊貼著冰冷的石壁，糙得像砂紙的手反覆搓著衣角，指節捏得發白。
他喉嚨不停滾動，嚥了一口又一口乾澀的唾沫，渾濁的眼珠裡全是藏不住的恐懼。
裴昭從陰影裡挪出來半步，靴底碾過地上的積水，發出滋啦一聲輕響，在死寂的牢裡格外刺耳。
他手背在身後，低頭瞅著那老匠人。
“殿下。”
老匠人嗓子啞得厲害，帶著哭腔，“那津門衛的火，草民是聽說過，燒起來快，滅得也快，可裡頭的東西毒啊。配比差一毫，火苗子躥起來的方向都不對，真要弄不好，那是誅九族的罪過。草民一家老小，就靠這點手藝吃飯，沒敢碰過這要命的玩意兒啊。”
裴昭蹲了下來，倆人視線齊平。
他伸出一根手指，虛點了一下老匠人的心口窩，指甲修剪得乾乾淨淨，卻讓老匠人渾身汗毛都豎了起來。
“本皇子不是在跟你商量，也不是在逼你。”
“本皇子是在給你指條活路。你看看現在這架勢，滿朝文武，十個人裡有八個圍著太子轉。本皇子退一步，他就進一步。等他把本皇子這最後一點容身之地擠沒了，你說，他會怎麼對付你？”
他頓了頓，看著老匠人臉上的血色一點點褪乾淨。
“到時候不用你動手，只要有人咬出來你懂這門手藝，你就己經是逆黨同謀了。你那一家子，該殺的殺，該流放的流放，跑得了一個嗎？”
老匠人嘴唇哆嗦著，眼淚混著鼻涕往下淌，滴在衣襟上，溼了一大片。
“可殿下……秋闈啊，那是幾千個讀書人的命。要是考場燒起來，天下得罵咱們是禽獸吶！到時候太子殿下順藤摸瓜，咱們誰也跑不了……”
“燒不起來。”
裴昭站起身，撣了撣膝蓋上並不存在的灰，
“火要燒多大，燒多久，什麼時候滅，本皇子說了算。本皇子要的不是死人，是亂。”
他轉身背對著老匠人，聲音冷了下去：
“你就照著津門衛那個路子配。外面看著轟轟烈烈，裡頭得是虛的。燒幾間棚子，亂一陣人心，就夠了。本皇子要讓那些等著看太子笑話的人，覺得他連場考試都護不住。”
他側過臉，餘光掃過老匠人抖得像個篩子的肩膀：
“做好了，金銀財寶，良田美宅，夠你子孫後代花幾輩子的。要是做不好……”
他沒說完，只是輕輕笑了一聲。
站在角落裡的兩個黑衣護衛立馬往前踏了半步，手按在了腰間的刀柄上，金屬碰撞發出輕微的咔噠聲。
老匠人像是被抽掉了脊樑骨，整個人軟在地上，額頭一下一下磕在石板地上，砰砰作響：
“草民……草民照辦，這就照辦……”
看著他被護衛像拖麻袋一樣拽走，裴昭一個人站在原地，仰頭盯著頭頂那方小小的鐵窗。
外頭的天黑得像墨，一絲光都沒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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