聖旨到的時候，陸硯剛蘸了墨。
他正寫瓊林宴後的謝恩策，筆尖懸在“皇恩浩蕩”西個字上。
墨滴砸下來，暈開個小坑，把“浩”字的最後一筆泡得發脹。
小太監尖著嗓子念，唸到“瓊州推官”的時候，尾音挑得老高，像根細針，扎得人耳膜疼。
接聖旨的時候，指尖碰到紫檀軸杆，冰得他一縮，很快穩住，把那捲明黃的絹帛抱在懷裡，軸杆上的龍紋硌得他胸口發悶。
“陛下說了，陸大人年輕有為，該去地方上歷練歷練，日後回京，前程無量哩。”
小太監陰陽怪氣，眼皮都不抬，甩著拂塵就走。
旁邊幾個翰林偷著笑，有個老同僚拽了拽他的袖子，他沒回頭，只輕輕搖了搖手肘，示意沒事。
等腳步聲走遠了，他才站起身來，後背的官袍溼了一片，貼在脊樑骨上，涼得透心。
他走到窗邊，窗外飄著細雪。
風颳過來，吹得他官帽翅子晃了晃。
他抬手扶住，指尖碰到翅子上的銅飾，涼得刺骨。
袖袋裡硌著塊硬東西，是他今早出門前揣的。
這是當年蘇念安給他繡的帕子邊角，就指甲蓋那麼大，藏在所有東西的最底下。
他指尖碰了碰那塊布料，針腳還扎手。
是她當年坐在廊下，就著日頭一針一線繡的，現在隔著好幾層布料，還能覺出那點粗糙的溫度。
他沒敢把那塊布掏出來，只攥得死緊，指節泛了青。
轉身走到書案前，拿起筆想接著寫策論。
筆尖戳破了三張宣紙，墨汁暈開，像團化不開的黑。
咳了一聲，咳出點酸意，很快壓了下去。
吏部報備的時辰快到了。
他理了理官袍上的褶皺，把聖旨塞進袖袋，那軸杆頂著他的肋骨，疼得他皺了下眉，很快舒展。
拿起笏板，往門外走，腳步很穩。
走到宮門口的時候，他回頭望了一眼，坤寧宮的方向什麼都看不見。
風捲著雪粒子打在臉上，涼得刺骨。
他抬手擋了擋，轉身就走，背挺得筆首，像剛才跪在道邊的時候一樣。
只是這次，他知道，這輩子再也不會有那樣的機會，哪怕遠遠看一眼，那頂明黃色的鳳輦了。
天剛矇矇亮，陸府的門軸吱呀響了一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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