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徹底沉了下來,晚霞散盡,含章殿點亮兩盞暖黃宮燈,殿內暖意融融。
不多時,裴讓的儀仗穩穩停在殿外,廊下宮人紛紛垂首行禮,原本安靜的宮殿瞬間熱鬧忙碌起來。
庫房之內,青檀正低頭有條不紊地清點食材。
殿外傳來的車馬聲、人行禮的細碎聲響、太子踏入內殿的沉穩腳步聲,一字不落地鑽進她耳朵裡,她緊繃了一整天的心絃瞬間一動,瞬間抓住了一絲生機。
太子回宮,殿內必定人人忙碌,伺候茶水、整理案几、更替燭火,所有人都會各司其職、注意力分散,這是她一整天裡唯一能脫身的機會。
只要能抽出短短片刻空檔,她就能快速趕去冷亭留下記號,告訴背後之人自己是被貼身監視、身不由己斷聯,並非刻意失約,以此穩住上線,暫緩這場猜忌危機。
想到這裡,青檀眼底飛快掠過一絲決然,表面依舊不動聲色,繼續低頭清點食材,心裡己經悄悄規劃好了脫身的時機和路線。
內殿之中,裴讓一身玄色常服走入殿內,連日處理朝政的疲憊掛在眉眼,可看到榻上安然靜坐的蘇念安時,眼底瞬間盛滿溫柔暖意。
他隨手脫下外層常服遞給內侍,輕聲開口詢問:“今日朝堂紛亂,我無暇顧及後宮,含章殿可一切安好?”
蘇念安抬眸看向他,唇角帶著淺淺笑意,語氣輕鬆。
“一切安穩,朝堂的風波擾不到殿裡,我今日閒來無事,就陪著殿裡藏著的人好好演了一齣戲,磨得她進退兩難、左右煎熬。”
裴讓何其通透,瞬間聽懂她的言外之意,緩步走到她身前,望著窗外沉沉夜色,低聲輕笑。
“看來你今日拿捏她拿捏得很順手啊。”
“算不上順手。”蘇念安輕輕搖頭,“現在她兩頭為難,對上怕上線追責猜忌,對下怕我們抓出破綻,己經是強弩之末,撐不了多久。”
裴讓垂眸望著她靈動狡黠的眉眼,心底滿是暖意與讚許。
他抬手輕輕拂開她鬢邊的碎髮,語氣溫和:“既然己經困住對方的七寸,你便慢慢陪她博弈試探,想如何拿捏、如何試探都隨你,有我在,她還翻不了天。”
宮燈搖曳,暖意溫柔,殿內一派歲月靜好的模樣。
天色徹底黑透,院裡秋風卷著落葉蹭過廊柱,庫房裡只懸著一盞昏黃油燈,光影晃來晃去映得滿地食材影子歪歪扭扭。
青檀手腳不停,一邊把筐裡的蘿蔔白菜分門別類碼進木架,一邊豎著耳朵留神內殿的動靜。
太子入殿之後,殿裡時不時傳來奉茶、挪動桌椅的細碎聲響,宮人來回奔走,正是整座含章殿最散亂的時候。
她腰身繃得筆首,尋常宮女幹久了重活難免佝僂身子,唯獨她扛著成堆米麵依舊站姿端正,寬大青布宮衣裹著紮實骨架,不細看完全瞧不出異樣。
指尖撫過乾燥的乾貨麻袋,心裡還在嘀咕,蘇念安這人實在太會來事,嘴上客客氣氣體恤下人,轉頭就把最磨人的活全堆過來,擺明了藉著職務之便拿捏自己,可偏偏句句佔著情理,半點兒挑不出錯處。
吐槽歸吐槽,心底那點異樣心思卻壓不住,一閒下來,腦子裡就忍不住浮現方才蘇念安靠在軟榻上似笑非笑的模樣。
青檀悄悄晃了晃腦袋,暗罵自己沒出息,身負密探要務,反倒惦記起算計自己的主子。
她掐準時機,算著裡頭主僕閒談正酣、下人扎堆伺候晚膳,抬手擦了擦額角薄汗,打算藉口去灶房申領防潮油紙,順路繞去御園冷亭。
剛放下手裡的幹秤,還沒踏出庫房門檻,就聽見身後傳來聽雪清亮的聲音。
“青檀,先別急著往外走,娘娘方才特意吩咐,庫房存放的乾果容易返潮,你清點完賬目之後,挨個分裝小瓷罐,晚間殿下宵夜要用。”
青檀腳步猛地頓在原地,藏在袖中的手悄然攥緊,險些捏皺袖口布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