洪承疇一路疾行，從米脂到西安六百里路程，他用了不到三天。
冬日的官道上塵土被馬蹄踏得飛揚起來，粘在他的袍擺和靴面上，結了薄薄一層灰殼。
沿途驛站換馬三次，夜裡宿在驛館的時候腿上落了鞍瘡，走路的時候膝蓋發僵。
但他不敢耽擱，延安府城被流寇攻破，同知和都司被殺，府庫被搬空，必須儘快讓楊鶴知道全貌。
第四天傍晚，西安城北門已經在他眼前。
馬蹄踏過護城河上的石橋時，城門正要落鎖。
兩個守門的兵丁看到他的官服和腰牌，連忙把門扇重新推開了一條縫讓他的馬擠了進去。
總督衙門設在西安城東北角，門前兩盞燈籠已經點了起來，光暈在暮色裡黃濛濛的。
洪承疇在門口翻身下馬，把韁繩丟給迎出來的門子，邁步往裡走的時候腿彎處一陣發僵。
他扶著門框停了片刻，等那股痠麻勁過去了才繼續往裡走。
楊鶴正在批公文。
洪承疇進門的時候帶進來一陣冬夜寒氣，屋內炭盆裡的火苗晃了一下才恢復了平穩。
楊鶴抬起頭來，看到洪承疇一身風塵便放下了筆：「你回來了？延安府的事，我都聽說了。」
洪承疇躬身行了一禮，直起身子的時候發現自己嗓子已經有些啞了。
他清了清嗓子才開口：「督師，延安府城破了，吳嗣忠和艾穆都死了，我這次去米脂查辦林禾，沒想到碰上這麼大的亂子！」
楊鶴指了指對面的椅子讓他坐下，自己靠在椅背上沉默了一會兒。
他臉上沒什麼表情，但手指在桌面上一下一下地敲著，節奏不快不慢，每一下都結結實實的。
「府城被流寇攻破，這訊息我已經收到兩天了。」楊鶴說，「但細節還不太清楚。你親歷了那邊的事，跟我說說，究竟怎麼回事？」
洪承疇坐下來，把一路上攢著的資訊整理了一下，從頭說了起來。
「那個劉游擊，是陳新甲直接從榆林鎮調過來的，統領一千二百人，火器營和騎兵全數壓到米脂城外。」
「吳嗣忠和艾穆的意圖也很清楚，就是要把林禾逼反。」
「只要林禾一動手，他們就能以謀反的罪名把林禾當場拿下！」
楊鶴聽到這裡眉頭微微擰了一下：「陳新甲？他一個榆林巡撫，擅自調兵馬來延安府，做什麼？」
洪承疇說：「據我查到的訊息，陳新甲和吳嗣忠。艾穆之間一直有往來，用的是什麼名目我現在還沒拿到實證，但從調兵的時機和規模來看，陳新甲是知道內情的。」
楊鶴的手指停止了敲桌面。
他盯著炭盆裡的火苗看了一會兒，目光沉沉的：「繼續說。」
洪承疇便接著往下說，說自己在米脂縣跟林禾交鋒的經過。
他沒有隱瞞自己最初查案的意圖，也沒有替林禾遮掩那些銃坊的火銃數量。訓練的民壯規模。以及林禾在米脂地面上的實際掌控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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