遼東
自寧遠一役以來，遼東局勢緩和，朝廷雖屢撥軍餉，但十成到手不過三成，將士離心，軍心浮動。
這日，寧遠城總督府衙門前，幾匹高頭大馬嘶鳴而立。
為首一人，面如冠玉，劍眉斜飛，身著鬥牛服，正是遼東總兵賈蓉。其身後跟著西員參將、六名游擊，個個面色鐵青。
守門的小兵哪裡敢攔，慌忙通報進去。
不多時，便有小吏引著一行人穿過二門，首入正堂。
賈蓉大步流星走進來，身後參將游擊氣勢洶洶。
袁恪禮也不惱，抬手讓人上茶，溫聲道：“武安伯來了，坐，本官前兒還唸叨你，說好久沒見了。”
賈蓉開口便道：“總督大人，客套話就不必說了，咱們明人不說暗話，今兒我來，是替麾下將士討個公道。”
袁恪禮面上笑意微斂，不動聲色：“什麼公道？你說，本官聽著。”
賈蓉道：“朝廷說有功將士依功賞錢糧布匹，這話說得好聽，可大人您摸摸良心，應得的賞銀，朝廷發了幾成？連三成都不到！”
“趙帥教、曹化蛟，那是拿命換來的功勞，可賞銀拿到手不到五十兩。底下的弟兄們呢？拼死拼活砍了腦袋提回來，賞銀三五兩！這點兒銀子，還不夠買一副棺材板！”
說到此處，賈蓉雙目通紅：“我們這些丘八，拎著腦袋上陣殺敵，可到頭來得到了什麼？這點兒賞銀還不如不發！您讓我如何向麾下的將士交代！”
身後參將趙帥教抱拳道：“總督大人！末將在寧遠城下與後金蠻子血戰，身上十七處傷口。我手下那些弟兄，有的連三兩都沒拿到。有個叫王大壯的，砍了三顆韃子腦袋，賞銀二兩八錢，他媳婦還在家等著他寄銀子回去買米下鍋呢！”
李虎粗聲粗氣道：“大人，弟兄們快要活不下去了！糧餉拖欠了半年，賞銀到手不足三成，撫卹銀子一文都沒有！死了人的家屬來找我要撫卹，我拿什麼給？”
一時間，堂上武將群情激奮，你一言我一語，聲浪如潮。
袁恪禮被這陣勢逼得往後靠了靠，卻也不惱，只是長嘆一聲，抬手壓了壓：“諸位，諸位，且坐下，聽本官說兩句。”
眾人不情不願地坐下，但一個個仍是怒目圓睜。
袁恪禮站起身來，走到賈蓉面前，拍了拍他的肩膀，語氣懇切：“武安伯，你的心情本官理解，本官何嘗不想讓將士們吃飽穿暖？可你也得替朝廷想想啊。”
他從一疊文書中抽出一封，遞給賈蓉：“你自己看，這是戶部的諮文。大順朝今年旱澇天災頻發，河南、山東、陝西三省大旱，淮河決口，朝廷國庫空虛，夏稅還沒入京。能從牙縫裡擠出這三成賞銀髮下來，己經是陛下從自己內帑裡撥的銀子了。”
賈蓉接過文書，草草看了一眼，眉頭擰成一團。
袁恪禮趁熱打鐵，語重心長道：“武安伯，本官知道你們委屈，本官也委屈。可你想啊，太后娘娘壽辰，本來要大辦的，愣是從簡了，連戲班子都沒請，就擺了幾十桌家宴。這銀子省下來，全撥到遼東來了。陛下和朝廷不易啊。”
賈蓉沉默了半晌，悶聲道：“大人，我可以不要獎賞，我賈蓉一條命丟在遼東也無所謂。可我不能讓將士們寒心啊。”
“他們要養家餬口，有的人家裡還有老母親等著寄銀子看病，有的人媳婦剛生了孩子等著買米下鍋。”
“糧餉拖欠半年了，我怎麼和他們交代？”
“我怎麼好意思帶著他們衝鋒陷陣！”
堂上一時寂靜，袁恪禮也沉默了。
他何嘗不知道這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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