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芸遠去赴任，拜別家中長輩的那天，左相府的氣氛冷得像臘月的冰窖。
她站在正堂中央，面前是一張張熟悉又陌生的面孔。
從前那個會笑著摸她頭說“芸兒又長高了”的二叔，此刻板著臉坐在椅子上，眼睛盯著地面，彷彿她是一團礙眼的空氣。
三叔更是不加掩飾地冷哼一聲，偏過頭去跟身旁的人說話，聲音不大不小，剛好讓她聽見：
“好好的閨閣千金不做，非要出去拋頭露面，也不知道是中了什麼邪。”
嬸孃們倒是一個個都開了口，卻全是勸退的話。
“芸兒啊，嬸孃是為你好。你一個未出閣的姑娘家，跑到那種窮鄉僻壤去做什麼官？傳出去好聽嗎？將來還怎麼嫁人？”
“就是就是，你想想你爹的面子，想想左相府的臉面。你要是真去了，讓朝堂上那些人怎麼看咱們家？”
“不如嬸孃去跟貴妃娘娘說說，就說你身體不好，換個別人去？反正也不差你一個。”
李芸的目光越過這些人，落在站在角落裡的母親身上。
沈氏穿著一件藕荷色褙子，髮髻梳得一絲不苟。
她沒有說話，只是站在那裡，眼淚一顆一顆地往下掉，砸在手背上，砸在袖口上。
她擔心的東西太多了，多到整夜整夜地睡不著覺，多到鬢角的白髮一夜之間冒出了好幾根，但她從來沒有說過一句“你別去了”。
李芸看著母親，心裡像被什麼東西狠狠揪了一下。
她大步走過去，在母親面前站定，深深地彎下腰去。
“娘，女兒走了。”
沈氏終於忍不住，哽咽著伸出手，顫巍巍地摸了摸女兒的發頂。
“芸兒，”沈氏的聲音沙啞得幾乎聽不清，“娘這輩子......沒有機會。你替娘去看看，外面的天，到底是什麼樣的。”
李芸的眼眶一熱，首起身，鄭重地點了點頭：“娘放心，女兒必定不負所望。”
說完，她轉身朝門外走去。
就在她跨過正堂門檻的那一刻，一道蒼老的聲音從內堂深處傳了出來。
“芸兒，”那是祖父的聲音。
李芸腳步一頓，回過身去。
內堂的簾子被丫鬟掀開，頭髮花白的李崇文拄著柺杖走了出來。
他穿著一件石青色的家常道袍，面容清瘦，眉宇間帶著多年為官積攢下來的威嚴。
朝堂上那些老狐狸見了他都要禮讓三分，可此刻，他的目光卻落在孫女身上，滿眼複雜。
滿堂的叔伯嬸孃們頓時安靜下來，紛紛站起來行禮。
李崇文沒有看他們。他走到李芸面前，上下打量了她一眼，然後緩緩開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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