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樣，母親就不會無聲無息地死去了。
張良還記得她被人帶走的那天下了很大的雨，他趴在窗臺上看著院子裡的泥地被雨水砸出一個一個的水坑，有人撐傘走過去，腳步匆匆的。
他隱約聽到一些聲音，有誰在哭，有誰在呵斥，有誰在喊他的名字。
那時候他太小了，只以為那是尋常的一日，首到後面發現母親再也沒有回來。
再後來，張家的主母牽著他的手去了正堂，所有人的臉上都掛著那種假惺惺的笑，恭喜他成了嫡長子。
張良那時候還不太明白，只知道母親不見了，換了一個不認識的女人來對他笑。
他不想笑，但他很快就學會忘記，接受了自己的新母親。
只是偶爾，張良會在午夜夢迴時想起那個雨夜。
母親被帶走的時候，有沒有回頭看過他？她有沒有想過要掙扎著回來？她有沒有在最後一刻還在唸著他的名字？
張良不知道，也永遠不會知道了。
張良的目光從燈影上移開，垂落到自己交握的手上。
母親一輩子被關在宅院裡，從來沒有決定過自己任何事。
她要是知道他選擇了貴妃，她大概只會點點頭，不說話。
她本來就是個不愛說話的人。
沉默的活在張家後院，沉默的死在張家後院。
張良的目光落到李慎之的臉上，想，這樣的人應該是不會懂他的恨的。
他們眼中從來都沒有那些被塵埃淹沒的女人，可他永遠不會忘，因為那是他的母親，是這個世界上最愛他的人。
所以在沒有力量一擊致命將整個張家都拖入泥潭的時，張良選擇了隱忍。
首到時機到了。
張良在大殿之上沒有說謊，他確實是想去殺了張繼的，那個被世俗稱做他父親，懦弱噁心，貪婪自私的男人。
只是就在揮劍的瞬間，張良忽然想到——
啊，如果就讓他那麼死了，那多對不起自己母親死前經歷的痛苦啊？
所以張良留下了他的性命，然後就在他鬆一口氣，繼續要罵自己這個逆子，想要自己身敗名裂的時候，將他謀反的罪證乘了上去。
張繼很痛苦的死去了，看著張家毀在自己手上，看著身邊的人一個接一個的死去。
張良始終覺得，死亡並不痛苦，等待死亡的過程才足以叫人悲痛欲絕。
對於幫了他復仇的貴妃，張良想，他怎麼能會報復呢？
他會用一生去感激貴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