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入朝為官二十三年，當年被推舉入朝的時候，門口貼了張黃紙告示，我自己擠在人群裡看了半天才找到名字，然後回家跟我爹報了個信，一家人吃了一頓肉餃子，就算完了。”
“可如今這些孩子......東門大開，鳳凰軍列陣，銅鑼敲得全城都聽得見，連路邊的攤販都在傳唱他們的名字。”
他把杯中酒一飲而盡，自嘲地笑了笑。
“我自詡淡泊名利，可說實話，今早聽人說起放榜那天的光景，我這心裡......確實有些不是滋味。”
他說完，席間安靜了一瞬。
幾個人面面相覷，都從彼此臉上看到了相似的表情。
他們又何嘗不羨慕呢？當那十二面銅鑼聲落入府邸時，他們何嘗不是羨慕那些一步登天的少年人？
只是他們自詡清高，沽名釣譽，不敢承認而己......
李崇文端著酒杯，沒有急著喝，先笑了。
“你們啊，就是嘴硬。有什麼好不好意思承認的？”
“老夫就很坦然，老夫也是羨慕的。”
“少年得志，寒門子弟一朝入仕便是平步青雲，得了那樣的排場和尊榮，往後一輩子都忘不了那天——誰能不羨慕？”
他呷了一口酒，放下杯子，目光從席間諸人的臉上緩緩掃過去：“可你們想沒想過另一件事？”
“什麼事？”
“榮耀這東西，給得太多了，接不住的人就會被它壓垮。”
李崇文的手指在杯沿上輕輕摩挲著，“那些孩子今日春風得意，全胤都的人都認得他們的名字了。”
“往後他們做事，做得好是應該的，做不好就是辜負聖恩，就是德不配位，就是‘你看吧，果然是個泥腿子出身，扛不起大胤’。”
“那些人盯著他們的眼睛，比盯著你們這些老傢伙的可毒多了。”
他頓了頓，把最後一口酒喝乾淨了，杯底朝下扣在桌面上，發出一聲輕輕的脆響：“少年得志是福氣，也是劫數。”
“他們要是真能扛住這份榮耀，往後位高權重不在話下。要是扛不住——那這份榮耀，就是穿腸毒藥。”
席間幾個人端著酒杯，各自默默地喝著。
誰都知道這是李崇文說出來安慰他們的話。
他李崇文說得嚴重，可是入朝為官者，誰不是戰戰兢兢的？誰不是小心翼翼地生怕旁人抓著自己的小辮子？
那群寒門子弟若是連這個覺悟都沒做好，怕是都不配踏入朝堂的大門......
翌日早朝，祝青嫵剛坐定，就有人站了出來。
是御史臺的崔御史，西十出頭的年紀，麵皮白淨，三綹長鬚打理得一絲不苟，平日裡以敢言著稱。
他往前邁了一步，拱手躬身，聲音清朗：“臣有本奏。”
祝青嫵看了他一眼：“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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