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二站在廳門內側，被管家引著上前領賞。
趙二第一個掏出錢袋，倒出一把碎銀擱進王二掌心裡，又拍了拍他的肩膀：“明日一早到我府上，別遲到。”
旁邊的人立刻跟著掏錢，像是怕落後一步就排不上號似的。
王二兩隻手捧著那些碎銀和銅板，指腹在那些邊緣光滑的銀塊上短暫地停了一下，又繼續往下數。
他面上帶著恰到好處的感激和惶恐，嘴裡說著“多謝公子，一定準時到”，目光卻不動聲色地掃過那幾道正在陸續起身的身影。
之後幾天，神仙肉再也沒有出現在酒樓裡。
偶爾有人進店點菜，王二隻能帶著歉疚的笑解釋說實在得罪不起那些大人物，肉都被預定到各家府邸去了，酒樓這邊實在勻不出貨。
他說這話時語氣放得很低，像是怕隔牆有耳，又像是真的因為無法滿足熟客而感到不安。
可他那低垂的眉眼底下，卻是閃過一絲笑意。
那些原本隔三差五就要來酒樓吃上一頓的熟客們先是失望，後來便有人坐在空蕩蕩的大堂裡，用筷子輕輕敲著碗沿，聲音不高不低。
“大胤那邊的百姓人人都吃得上的東西，到了咱們楚國，倒成了貴人才能享用的稀罕物了。也不知道咱們這些人，這輩子還能不能盼到再吃上一回。”
他的話在旁邊的桌上引起了幾聲低低的共鳴，有人跟著嘆了一聲，有人沉默地喝完了碗裡的湯，把筷子擱在碗沿上，站起來轉身朝門口走去。
這話很快傳到了街面上。
有人蹲在自家門檻上捧著碗，有人靠在牆根下曬太陽，有人正在井臺邊打水，三三兩兩的低聲交談裡，總有一兩句會落到“神仙肉”和“大胤”這兩個詞上。
“你們聽說了嗎？那神仙肉在大胤那邊根本不算什麼稀罕東西，人家那邊的百姓隔三差五就能吃上一回。”
有人接話：“那咱們這邊怎麼就只能讓那些貴人先嚐？”
又有人道：“你也不看看這是誰的地界。有什麼好東西，自然是先緊著上面的人。咱們這些平頭百姓，能跟著沾點光就知足了。”
有人低低地補了一句：“那倒是。不過那邊的日子，也不知道是不是真的那麼好。”
這句話的聲音不高，卻像是觸到了什麼，讓周圍幾道原本還在各聊各的聲響忽然停頓了片刻。
隨即有人說：“......聽我鄰居家的二大爺說，那邊連鹽都便宜。”
旁人便介面道：“還有路。修得平整，走多遠都不費鞋底。”
“還有傷兵呢，每個月都發錢......”
那些聲音斷斷續續的，有的高一些，有的低一些，像是被風撕碎的棉絮，正一片一片地落進旁聽者的耳朵裡，在各人的心頭堆積出一層關於遠方日子的輪廓。
城外，楚雲岫坐在營帳裡，面前攤著一封剛從城內送出來的密信。
她看完之後沒有急著放下，而是抬起頭來，隔著燭火看了程千障一眼。
“時機差不多了。”
程千障抬起頭來看向楚雲岫，那道目光在一瞬間的停頓之後慢慢落回了地面，“動手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