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人注意到阿史那合的神情,手上的動作停了。
他抬起那雙渾濁的眼睛看著阿史那合,半晌沒說話,只把目光慢慢移向身前那個小男孩。
孩子己經喝完了湯,把碗擱在膝蓋上,兩隻手捧著,安安靜靜地坐在那裡。
老人看著他,乾癟的嘴唇微微動了動,聲音沙啞而緩慢。
“攣鞮朔。”
小男孩抬起頭來。
他那一雙淺褐色的眼睛在日光下顯得格外清亮,瞳仁深處映著老人那張皺紋縱橫的臉。
他的身子比前些天壯實了些,精神頭也足了許多。
只是坐在那裡腰桿挺得首首的,端著空碗的姿態規矩而沉穩,就跟羊棚裡其他孩子那種瑟縮畏怯的模樣截然不同。
“你覺得,”老人問他,聲音裡帶著一種微妙的敬意,“咱們可以去向大胤的貴妃求這個恩典嗎?”
攣鞮朔捧著碗想了一息。
他的目光從老人臉上移到阿史那合焦灼不安的神情上,又轉回來,看著老人那雙渾濁卻平靜的眼睛。
然後他點了點頭,聲音清脆,用著與年齡不相稱的篤定:“可以去。”
他把碗擱在地上,兩隻手在膝頭放平了,一本正經地說:“貴妃娘娘既然當著那麼多人的面說了配種的事,就沒有收回來的道理。”
“她開了口,咱們這時候上去求恩典,是接了娘娘的話,順了娘娘的意,也是讓大胤知道咱們對他們是真心歸順,願意信奉他們的神獸,願意跟大胤交好。”
他頓了頓,又補了一句:“還能表明咱們看重族裡的人。一個能為族人求神獸的族長,大胤看著也會放心。既然要投誠,就得把姿態做足了。”
阿史那合聽完這番話,愣了一愣。
他低頭看著這個才七八歲的小孩,那張稚嫩的臉上此刻帶著一種與年紀極不相稱的沉靜,說出來的話條理分明,連怎麼討巧都替他想好了。
怕是族裡最老的老人也沒有這份算計......
阿史那合心裡翻了個念頭,很快又壓了下去,只當是老人平日裡教得好,孩子比旁人早慧些。
“那我去!”
阿史那合站起來,拍了拍衣襬上的草屑和土,深吸一口氣,面上裝的深明大義,心裡卻是期待著小狗的到來。
老人目送他朝中軍方向走遠了。
阿史那合的背影像一根被風吹彎了又首起來的箭桿,步子邁得大,走得也快。
等他徹底消失在帳篷後面,老人才慢慢轉回頭來,面朝著攣鞮朔,臉上的神情變了。
他那張乾枯的老臉繃緊了,溝壑縱橫的紋路里藏著某種極深的恭謹,脊背微微弓下去,像是想行禮又不敢太張揚,整個人縮成了一團卑微的影子。
“你對大胤,是什麼看法?”
攣鞮朔把空碗拿起來,在膝蓋上正了正,用指尖把碗沿上沾著的一點殘湯抹乾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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