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滿倉第一次站在無燈戶門前時，手裡沒有拿斧，也沒有拿鋸。
他拿的是一把老墨斗。
那墨斗是他爺爺留下來的，烏黑髮亮，木身被手掌盤得油潤，裡面的墨線卻幹了很多年。村裡人都知道，陳滿倉做鎖是一絕，做門更穩。他年輕時給人打門，從不先量尺寸，而是先站在門口聽半天。
有人問他聽什麼。
他說聽門喘氣。
那時大家都笑他，說木頭哪會喘氣。
可今天沒人笑。
因為無燈戶這扇門，真的像活的。
它不響的時候，死沉死沉；一旦有人靠近，門板深處就會傳出很輕的悶聲，像一個人把臉埋在水缸裡呼吸。
趙有德說，修門不能一上來就拆。
門這東西在民俗裡最講究。門有門神，有門檻，有門楣，有門軸，有門心。哪一處錯了，家就不安。普通人家修門尚且要挑日子、避衝煞，更何況無燈戶這種拿人作門的舊門。
陳滿倉卻說：“別給我講那些虛的。我先看木。”
他繞著無燈戶走了一圈。
正門不能開，只能看外側。側門之前查送燈錯路時看過，門框上有背燈架刮痕。門上有舊油，有燈灰，有黑水，還有幾道像人指甲抓出來的白痕。
陳滿倉看得越久，臉色越難看。
最後，他蹲在門檻前，用指節輕輕敲了一下門板。
咚。
聲音很悶。
他又敲門框。
咚。
更悶。
再敲門檻。
這一次，聲音空了。
空得像裡面被掏掉一塊。
陳滿倉站起來，罵了一句：“這門是假的。”
眾人都愣住。
孫桂蘭問：“什麼意思？這不就在這兒嗎？”
陳滿倉指著門檻說：“門板是真的，門框也是真的，但門心不是木頭。門心裡塞了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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