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秋禾顯然也看見了。
因為趙有德剛邁出那一步，她垂在身側的手指便極輕地蜷了一下。動作很小，可林述太熟悉人在強壓情緒時那種細微繃緊——她看見了，而且看明白了。
燈下雙影，不，準確說，是人一影一。
活人的身走在前，影子卻像被另一樣東西拖在後面。
“趙叔，站那兒說吧。”沈秋禾開口，嗓音仍穩，甚至還帶著一點平時在村裡同長輩說話時的疏淡客氣，“祠堂裡燈油不穩，你再往前，火一晃，大家都麻煩。”
這話說得很圓。既沒首接拆穿，也把他往前走的勢頭先截了一下。
趙有德果然停住了。
他看著沈秋禾，眼裡像掠過一絲很淺的笑意，可那笑意落在引魂燈底下，卻怎麼看都讓人不舒服。
“秋禾。”他緩緩道，“你爹沒教過你？有時候看人，別先看燈下。”
這話聽得林述後頸一涼。
對方顯然知道她己經看出來了，而且還反過來點破——不是為了炫耀自己，而是在告訴他們：你們現在看到的，也未必是全部。
沈秋禾沒接這句話，只問：“你來，是趙叔自己要來，還是有人叫你來的？”
“村裡亂成這樣，誰還叫得動我？”趙有德哼了一聲，“是我自己沿著夜路聞過來的。你們祠堂這邊先是斷了兩道舊名，又把活人從燈下認回去，井裡那位也上了地。動靜這麼大，我若還裝聾作啞，明天全村就該首接哭喪了。”
句句都對。
可越對，越說明他“不乾淨”的那一半也不是隨便湊來的，而是帶著趙有德本人的意識、記憶，甚至判斷一起來了。
“西屋那邊怎麼了？”林建國終於在偏室裡沉聲開口。
趙有德聞聲，抬眼朝偏室看了一眼，卻沒往門邊靠，只隔著正殿回道：“窗紙先破了一層，院裡雞全叫過一遍，趙二旺家的狗脖子上拴的替鈴也響了。照這個勢頭，再過一陣，西屋門口那隻鞋該落地了。”
這幾句話像冰水一樣兜頭澆下。
如果說祠堂這邊還在勉強“守”，那西屋那邊顯然己經開始“動”。而且動得比他們想的更快。雞叫、狗鈴響、窗紙破，這些都不是大張旗鼓的正面衝撞，反而像那邊正有東西一點點把“人住的痕跡”逼退，騰出它該走的路。
“為什麼會這麼快？”林述忍不住出聲。
趙有德這次總算把視線落向偏室門縫，似乎想看他，卻又被門邊那一點陰影擋住，只能看見個模糊輪廓。
“因為你刻名了。”他答得很首接，“你那兩個字一進井門，這村裡所有原本半死不活吊著的線，都知道林家下一代回來了。祠堂會認，西屋會動，夜路也會重新找腳。”
這話讓林述胸口狠狠一沉。
他先前不是沒想過自己刻名會引發連鎖反應，卻沒想到會這麼首接。自己那兩個字彷彿像往水裡丟了塊石頭，井門只是最先起波紋的地方，而更遠處那些舊殼、舊路、舊名，全都被一併驚醒。
“你既然知道這麼多。”沈秋禾盯著趙有德，“那你現在到底算哪邊？”
這問題問得極準。
對方若純是活人，就該以活人的法子幫他們；若己被什麼東西借殼拖了影，那很多話即便都對，也未必是為了幫。
趙有德沉默了幾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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