硯臺裡的墨汁己經夠用了，多得都快溢位來了，可她的手還是沒停下來。
蕭瑾終於把最後一頁文書上的章蓋好，硃筆往筆架上一擱，整個人靠進了椅背裡。
他抬起右手揉了揉手腕，骨節嘎巴響了兩聲，十根指頭在空氣裡屈伸了兩下，指尖還沾著沒幹透的硃砂。
沈綰綰聽見筆架響了一聲，抬起頭看過去。
他靠在椅子裡，肩膀的線條往下沉著，脖頸微前傾，右手還在反覆地攥拳松拳，左手撐在書案邊沿上，整個人看著比方才在宴席上老了好幾歲。
她把手裡的墨錠擱進硯匣裡，站起來走到他身後。
“殿下，低頭給我。”
蕭瑾沒動，她也沒等他答應，兩隻手己經按上了他的肩頭。
指腹順著他肩頸兩側的肌肉往下揉，先是輕的，試探著找到那些繃得最緊的位置，然後加了力道，一下一下地按壓去。
蕭瑾的後背繃了那麼一剎，肩胛骨之間的肌肉收緊了，又在她第三下按壓落下去的時候，一點一點地鬆了下來。
他沒說話，閉上了眼睛，頭微微前傾了一些，把後頸露出來更多。
沈綰綰的拇指沿著他脊柱兩側的線往上推，推到後腦勺底下那塊僵硬的位置，用指節頂著揉了幾下。
她的心聲比方才整個夜晚都要安靜，只有一句。
【太累了。】
【他這一整天從白天朝會到宴席再到這一宿，鐵打的人也撐不住。】
蕭瑾閉著眼睛，呼吸變得緩慢綿長，肩膀在她掌下的重量越來越沉，像是把一整天繃著的那根弦，終於在這雙手底下卸了勁。
沈綰又揉了一會兒，估摸著差不多了，手指力道收了回來，正準備拍他肩膀讓他回寢殿歇著。
她的手還沒從他肩上挪開，蕭瑾的聲音從下面傳上來，帶著一整夜沒閤眼的那種沙啞和倦，還有一種她從來沒聽過的東西。
“今晚別走了。”
沈綰綰按在他肩頭的手指沒收回去，她維持著那個站在他身後的姿勢，整個人像被人點了穴一樣定在原地。
書房裡安靜到只剩燭火燃燒的細微噼啪聲，蠟油順著燭身往下淌，落進銅製的燭臺底盤裡。
蕭瑾的眼睛還閉著，像是說完這三個字己經耗盡了他今天最後一點力氣。
沈綰綰的手指動了一下，指腹貼著他寢衣領口上方那截後頸的溫度。
她張了張嘴，聲音卡在喉嚨裡轉了好幾個彎才出來。
“殿下是說，讓我在書房裡陪著，還是……”
蕭瑾沒有回答。
他的呼吸變得越來越長，越來越淺，肩膀在她掌下的起伏幅度一點變小。
沈綰綰低頭看過去，他的睫毛覆在顴骨上方，眼皮再沒睜開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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