退婚風波後的這一週，在沒有了父親和未婚妻的騷擾以後，陳衛東的生活彷彿被一隻無形的手理順了節奏，竟生出幾分難得的愜意來。
每天清晨，伺候母親吃完藥，他便蹬著一輛從母親那裡繼承來的舊腳踏車，匯入北城市早起的人流。
筒子樓裡的煤煙味、公共水房的喧鬧、巷口早點攤飄出的油炸糕香氣，構成了這個時代特有的市井背景音。
每天他的節奏就是上班、處理檔案、下鄉摸排、下班、買菜、回家給母親熬藥做飯……日子單調重複，卻有一種前世從未有過的踏實感。
沒有了前世每月準時扣款的房貸簡訊，沒有車貸保險的催促，沒有前妻關於孩子補習班費用的抱怨，更沒有職級晉升中那些勾心鬥角的無盡內耗。
在這個1975年的冬天，他的世界縮小了，只有知青辦那一方小小的辦公桌，和家裡那盞為母親亮著的煤油燈。
這種“極簡”的生活，剝離了後世的焦慮，讓他感覺自己像個誤入時光縫隙的旅人，竟荒唐地覺得像是在這個時代“度假”一般。
尤其讓他感到舒心的是他在知青辦的工作環境。趙德柱主任雖然面相嚴肅，但對他這個晚輩是真照顧，不僅在工作上悉心指點，更是把“知青下鄉名單擬定”這塊核心業務逐漸移交到他手上。
這不僅是對他的信任，更是一種隱形的培養。這個年代辦公室裡的人也還算是樸實的，比前世體制內那種表面笑嘻嘻、背後捅刀子的氛圍純粹得多。
辦公室裡面，除了一個即將退休、萬事不管的王大姐，一個剛來不久、還有些怯生生的實習小姑娘張燕，剩下的兩個同事——李愛國和孫建軍，雖然性格迥異，但至少壞心思都寫在臉上。
這天一早，陳衛東剛進辦公室，還沒撣乾淨身上的雨水，趙主任就從辦公室裡面探出頭，神色嚴肅地敲了敲桌子：“大家都到了？來我辦公室，開個小會。”
幾人連忙放下東西，魚貫而入。趙主任的辦公室不大，煙氣繚繞，桌上攤著一份紅標頭檔案和一堆檔案袋。
“同志們，我們辦公室的活兒在這兒，上面新精神下來了，”趙主任掐滅菸頭，聲音低沉，“在這次新一輪的下鄉摸排，重點是‘清理死角’。什麼叫死角？就是那些以前因為各種原因拖著、賴著、找理由不去，或者容易被遺漏的‘重點人群’。
名單都在這裡，大家分一分，抓緊核實，拿出初步安置意見。衛東，這部分名單的彙總和把關，還是你來負責。”
“好的，主任。”陳衛東點頭，接過那摞沉甸甸的檔案袋。
他知道，這每一份檔案，都代表著一個或幾個家庭的命運轉折。
拿著資料回到座位，他泡了杯濃茶，開始一份份翻閱。
名單上大多是一些家庭成分複雜、或者思想被認為“有問題”的待業青年，處理起來雖有難度，但大體有章可循。
首到他的手指停在一份紙張格外粗糙、邊角磨損嚴重的檔案上。
姓名：沈小花。
性別：女。
年齡：18歲。
家庭出身：黑五類（父：沈懷民，原北城大學講師，定為反動學術權威，己下放紅星農場改造）。
本人成分：學生。
健康狀況：右手因幼年事故致畸，喪失大部功能，評定為三級傷殘。注：生活可自理。
街道意見：建議下鄉，接受貧下中農再教育。
檔案右上角貼著一張模糊的黑白一寸照。
照片上的女孩梳著兩條細細的麻花辮，臉龐清瘦，下巴尖尖的，眼睛很大，卻沒有十八歲少女應有的光彩，只有一種深深的怯懦和驚恐，彷彿鏡頭是一隻對準她的槍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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