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德柱深深地看了陳衛東一眼，沉吟片刻，點了點頭：“行，你去核實一下也好。把情況摸透，回來我們再議。愛國，你跟衛東跑一趟，也看看具體情況。”
“得嘞，聽你的趙主任。”李愛國不太情願地站起身，抓起棉帽子。
北風呼嘯，卷著雪粒子打在臉上生疼。
陳衛東和李愛國騎著車，七拐八繞，穿過越來越狹窄破敗的巷子，最後在一片低矮的棚戶區邊緣停了下來。
空氣中瀰漫著煤灰、垃圾和潮溼木頭混合的難聞氣味。
根據檔案地址，他們停在一間用碎磚和油氈搭建的、搖搖欲墜的窩棚前。
門是一塊破舊的木板，縫隙裡塞著布條禦寒。
陳衛東敲了敲門。裡面傳來一陣窸窣聲，過了好一會兒，門才被拉開一條縫。
一張蒼白得沒有血色的臉露了出來，正是沈小花，陳衛東看著眼前的女孩，她要比照片上更瘦，顴骨高高凸起。
看到門外穿著制服的人，她那雙大眼睛裡瞬間充滿了驚恐，下意識自卑地想把殘缺的右手往身後藏。
“沈小花同志是嗎？”陳衛東儘量讓自己的語氣溫和些，“我們是市知青辦的，來核實一下你的情況。”
聽到“知青辦”三個字，沈小花渾身劇烈地顫抖了一下，臉色慘白如紙。
下一秒，出乎陳衛東的意料，她猛地推開破門，踉蹌著衝出半步，“撲通”一聲，首挺挺地跪在了冰冷骯髒的雪地裡！
“領導！求求你們！別讓我下鄉！我不能去！求求你們了！”她仰著臉，淚水瞬間湧了出來，順著瘦削的臉頰滾落，聲音嘶啞絕望，那隻萎縮畸形的右手因為激動而微微顫抖著。
李愛國被這陣勢嚇了一跳，隨即皺眉，帶著訓斥的口吻道：“哎哎哎！同志，你這是幹什麼！快起來！像什麼樣子！下鄉是響應國家號召，接受教育，大家都去，怎麼就你特殊？”
沈小花被他一吼，哭得更厲害了，身體縮成一團，像只受驚的小獸。
陳衛東揮了揮手，制止了李愛國，上前一步，彎腰想要扶起沈小花。
觸手之處，女孩的手臂瘦得只剩下一把骨頭，隔著薄薄的舊棉襖，能感覺到她在劇烈地發抖。
“沈小花，你先起來。有話慢慢說，跪著解決不了問題。”陳衛東用力將她攙扶起來，目光平靜地看著她。
“你的情況我們看了檔案。但你也要知道，政策上，你雖然有殘疾，但鑑定結果是‘生活可自理’，並不屬於完全喪失勞動能力。而且你的家庭成分……組織上更是認為你更需要下鄉鍛鍊。你說說，你為什麼堅決不能去？”
沈小花被陳衛東平靜卻有力的目光注視著，抽噎著，努力壓制住哭聲。
陳衛東有些意外地發現，儘管身處絕境，儘管驚恐萬分，這女孩開口說話時，卻並沒有尋常市井女子的撒潑或語無倫次，反而帶著一種被書本浸潤過的條理。
“領導……我，我不是怕苦，也不是想逃避改造……”她抬起淚眼，聲音發顫但努力保持著語句的連貫，“我爸爸犯了錯誤，他在接受懲罰，我認。可我要是走了，我奶奶……我奶奶就活不成了啊！”
她說完側過身，讓開放在門口的身體。接著一股混雜著黴味、藥味和汙濁空氣的暖流從屋內撲面而來。
陳衛東探頭看去，昏暗的窩棚裡，只有一張破板床，上面堆著一堆辨不出顏色的破爛棉絮，一個形容枯槁、頭髮花白的老太太正蜷縮在上面，發出痛苦的、斷斷續續的呻吟和咳嗽聲，每一聲都像是要把五臟六腑都咳出來。
“自從我爸爸被帶走，奶奶在這件事的打擊下，一氣之下就中風癱了……我們原來在學校的家屬房也被收走了，趕了出來。
現在就靠我們倆那點城市戶口發的糧票和救濟金活命。要是我下鄉了，奶奶沒人管，沒飯吃，沒水喝，她……她肯定……”
沈小花說不下去了，只是絕望地搖頭，用那隻健康的左手死死摳著門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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