街道工作人員的話說完，場面一時陷入了僵持。寒風捲著雪沫，在狹窄的巷道里打著旋，颳得人臉生疼。
李愛國站在一旁，雙手揣在袖子裡，縮著脖子，聽到把他們安排在防空洞住，臉上也是寫滿了不以為然，甚至覺得陳衛東純屬是在多管閒事。
在他看來，這世道可憐的人海了去了，比沈小花家更慘的也不是沒有。要是每個可憐人他們知青辦都去同情、都去網開一面，那這工作還幹不幹了？
李愛國幾次想張口打斷陳衛東詢問街道人員的話，但礙於那趙主任對陳衛東的看重，最終還是把話嚥了回去，只是不耐煩地跺著腳。
沈小花孱弱的身子死死抵在門框上，指節攥得發了白。
耳邊是街道幹部的呵斥、知青辦那個黑臉幹事的強硬表態，每一個字都像冰錐子，扎得她渾身發冷。
完了……這次真的躲不過去了。 她在心裡絕望地想。
街道的人要趕她們走，知青辦的人要抓她下鄉，兩邊都像鐵桶一樣圍過來，連口氣都不讓人喘。
她不怕自己受苦，下鄉也好，去更破的地方也罷，大不了就是累死、病死。
可是一想到屋裡那個連翻身都困難的奶奶——要是自己被帶走了，誰給奶奶喂那口稀粥？誰半夜起來給她倒尿盆？這大冬天的，奶奶一個人癱在床上，怕是連三天都熬不過去……
一股巨大的悲涼和無力感攫住了她。視線開始模糊，眼淚在眼眶裡打轉，卻死死咬著嘴唇沒讓自己哭出聲。
她甚至生出一種自暴自棄的念頭：算了……就這樣吧。反正我這隻手也是廢的，命也是賤的，再怎麼掙扎也沒用。
別再連累晚晴了，她己經幫得夠多了，為了我這個‘黑五類’的女兒到處求人，再鬧下去，怕是要把她也拖下水……
就在這時，一個清脆卻帶著憤怒的聲音從巷口傳來：
“住手，你們別欺負小花！”
眾人回頭，只見一個穿著軍綠色棉大衣、圍著鮮紅圍巾的年輕女孩，推著一輛嶄新的二六飛鴿腳踏車，怒氣衝衝地走了過來。
她身材高挑，皮膚白皙，眉眼精緻如畫，扎著一條烏黑油亮的大辮子，渾身上下透著一股這個年代少有的、自信而明媚的氣息，像一朵盛開在灰暗冬日裡的紅梅。
她幾步走到沈小花身前，張開手臂，像只護崽的母雞，將沈小花和老奶奶護在身後，杏眼圓睜，怒視著三角眼和陳衛東一行人。
“蘇……蘇晚晴？”三角眼顯然認識這個女孩，氣勢頓時矮了半截，臉上露出忌憚之色，“你……你怎麼又來了？”
“我不來，難道看著你們把小花和她奶奶逼死嗎？”名叫蘇晚晴的女孩聲音清脆，卻字字帶著鋒芒。
“她爸爸犯錯，國家己經懲罰了！她們孤兒寡母，一個癱一個殘，還不夠慘嗎？把人從家裡趕出來還不夠，現在連這麼個破窩棚都不讓住，還要把人拉去下鄉！要是小花走了，奶奶怎麼辦？餓死在家裡都沒人知道！這就是你們為人民服務的宗旨嗎？”
她顯然把陳衛東和李愛國也當成了來強行徵召下鄉的“幫兇”，眼神里的厭惡毫不掩飾。
陳衛東打量著這個突然出現的女孩。她身上有種不同於葉曉芸那種矯揉造作的真正的颯爽和正氣。
而且，看街道這幾個人對她那副敢怒不敢言、甚至有點慫的樣子，顯然這女孩來歷不簡單。
他側過頭，低聲問旁邊的三角眼：“這女同志……什麼來路？你們好像挺怕她？”
三角眼苦著臉，壓低聲音，幾乎是用氣聲說道：“陳幹事，您小聲點……她是蘇副書記的千金！蘇晚晴！聽說也是在單位上班，之前是小花的高中同學。這段時間，要不是她三番五次攔著，我們早就……唉，惹不起啊！”
蘇副書記？市委分管文教的副書記蘇恆？陳衛東心裡一震。這可是實打實的市領導千金。難怪街道辦的人束手束腳。
蘇晚晴似乎聽到了他們的竊竊私語，冷哼一聲，目光如炬地掃向陳衛東，帶著審視和挑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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