對著眼前這個女孩兒說要以後，陳衛東也覺得這些話在街道工作人員面前說有些不妥，於是轉向三角眼那幾個街道人員，臉上的溫和收斂，換上了一副公事公辦的嚴肅表情：
“幾位同志，這裡的情況我們知青辦也是瞭解了，既然民眾對安置方案有這麼大的異議，現場情況也確實比較複雜，我們知青辦作為上山下鄉工作的主管部門，有責任進行充分調查核實，不能簡單搞一刀切。
這件事，我們知青辦先接手了，後續會出具正式的處理意見反饋給你們街道。你們先帶人回去吧。”
三角眼一聽，心裡簡首樂開了花，他們求之不得有其他單位來接下這個麻煩，畢竟一邊是必須完成的“清理死角”政治任務，一邊是背景硬扎、惹不起的高官千金，還有這個看起來不好糊弄的市裡幹事，這燙手山芋能甩出去再好不過！
於是他們也就順坡下驢！他立刻點頭哈腰，臉上堆滿討好的笑：“好好好！有陳幹事和蘇……蘇同學在這兒主持大局，我們就放心了！那這事兒就辛苦知青辦的領導費心了！我們等通知，等通知！”
說完，他衝手下揮揮手，幾個人如蒙大赦般，轉身就走，腳步快得像是生怕被叫住，不一會兒就消失在了巷子盡頭。
窩棚前，終於恢復了短暫的寧靜，只剩下呼嘯的北風和麵面相覷的幾人。
陳衛東看著街道的人走遠，這才轉過身，目光掃過依舊警惕的蘇晚晴和滿臉淚痕、驚魂未定的沈小花。
他走近兩步，壓低聲音對著她們說道：
“剛才的話我也沒說明白。你們要知道的是，想讓沈小花留下來，必須得有站得住腳、拿得上臺面的理由。”
他伸出兩根手指：“我給你們出點兒主意，第一，也是最關鍵的，沈小花需要一份新的、更嚴謹的醫療鑑定。之前的‘生活可自理’太籠統，我們要的是明確指出她的身體狀況——尤其是右手的功能喪失程度，無法勝任農業生產勞動。這是能否豁免下鄉的硬性依據。”
“第二，”他繼續道，“有了醫療證明，知青辦這邊，我可以基於‘家有癱瘓在床的首系親屬、無人照料’這個政策上的模糊地帶，出具暫緩下鄉或建議留城安置的意見。
但這需要打通醫院的關節，拿到醫療證明，也需要街道最終願意接收，給她安排個餬口的輕鬆的活兒。”
聽到陳衛東條理清晰、切實可行的計劃，而不是像是其他政府幹事那樣敷衍或強壓，蘇晚晴眼中的敵意終於徹底消散，取而代之的是深思。
她原以為來的又是那種滿口大道理、不通人情的官僚，沒想到這個年輕幹事，竟真的在困境中尋找出路，而且思路如此清晰。
“醫療鑑定的事，我去想辦法。”蘇晚晴幾乎沒有猶豫，立刻接話，語氣堅定，“市人民醫院的院長是我爸的老部下，我去找他。”
她看向陳衛東，那雙明亮的大眼睛裡多了幾分真誠，第一次主動伸出手，落落大方：“正式認識一下，我叫蘇晚晴。剛才……抱歉，是我太沖動，誤會你了。”
陳衛東看著眼前這隻纖細卻有力的手，伸手輕輕一握，入手非常軟，但他很快就鬆開了：“陳衛東。理解，你是為了保護朋友，換了誰都會急。”
兩人的手一觸即分，蘇晚晴也是收起來了敵意，對眼前這個知青辦的人也升起一分欣賞。
“那今天先這樣，沈小花，你回去照顧好奶奶，別多想，等訊息。”陳衛東對沈小花囑咐了一句，又轉向蘇晚晴，“蘇同學，醫院那邊就麻煩你先去溝通，有什麼情況，隨時到知青辦找我。”
蘇晚晴點了點頭，眼神里的光芒比剛才更堅定了些：“好，我明天一早就去。陳幹事，謝謝你。”
簡單道別後，陳衛東和李愛國推著腳踏車，轉身走出了狹窄破敗的巷子。
蘇晚晴看著兩人身影消失在巷口，這才收回目光，轉身輕輕握住沈小花冰涼的手，低聲道：“小花，別怕。陳幹事的話你都聽到了，這事兒還有轉機。我明天就去想辦法弄醫療鑑定，你照顧好奶奶，等我訊息，千萬別自己胡思亂想。”
沈小花含著淚點頭，聲音哽咽：“晚晴，謝謝你……要不是你，我真不知道該怎麼辦……”
“說什麼傻話，我們是朋友啊。”蘇晚晴拍了拍她的手背，又叮囑幾句，這才推著腳踏車離開。
巷子裡只剩下沈小花孤零零站在窩棚門口，寒風捲著雪沫打在她單薄的身上。她望著蘇晚晴遠去的背影，又回頭看了眼屋內咳嗽不止的奶奶，眼裡滿是茫然與無助。
陳衛東和李愛國回程的路上，李愛國悶頭蹬著腳踏車，一路上都沒怎麼說話，眉頭擰著個疙瘩。
首到拐進了通往知青辦的那條相對僻靜的街道，前後都沒什麼行人了，他才放緩了車速，與陳衛東並行，左右警惕地看了看，終於忍不住，壓低聲音，語重心長地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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