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德柱安靜地聽他說完，臉上沒什麼表情，手指在光滑的桌面上輕輕敲了敲。
他當然知道陳大剛說的是誰，昨天陳衛東拿來的條子，就是他批的。陳建國，陳大剛和後妻生的兒子，逼著陳衛東讓工作不成，反被陳衛東用政策揪住小辮子，列入了強制下鄉名單。
他看著眼前這個一臉討好算計的男人，心裡只有冷笑。
周文慧多要強的一個人，當年在辦公室，工作能力、為人處世，哪樣不出挑？怎麼就嫁了這麼個東西？
離婚後對前妻孤兒寡母不聞不問也就罷了，現在看前妻兒子有了好工作，竟然聯合後妻，想硬搶？搶不過，兒子要被政策收拾了，又舔著臉來求情？還拿周文慧攀交情？他配嗎？
趙德柱和周文慧共事多年，深知她的不易和對這個兒子的看重。
陳衛東能順利轉幹，固然有這孩子的努力，但周文慧背後不知託了多少關係，費了多少心血。
陳大剛現在做的這些事，在趙德柱看來，就是往周文慧心口捅刀子。還“自己人”？呸！
至於陳建國不下鄉？趙德柱心裡門清。接收函？影子都沒有的事！陳大剛要真能立馬弄到接收函，昨天陳衛東去的時候，就通知下發不了了。
這不過是陳大剛走投無路，跑來自己這裡撞大運，想空手套白狼罷了。
“哦……是這麼回事。”趙德柱緩緩開口，臉上露出一絲恰到好處的為難和體諒，“陳工啊，你說的這個情況，我理解了。孩子找到工作了，是好事，按理說，確實不應該再安排下鄉。”
陳大剛心裡一喜，連連點頭：“對對對！趙主任您明鑑！”
“不過呢……”趙德柱話鋒一轉，雙手一攤，嘆了口氣，“陳工，你也知道，現在這上山下鄉，是國家的大政策，是最高指示。我們下面這些具體辦事的人，壓力也很大啊。一切，都得按政策來，按檔案辦，半點馬虎不得。要不然，上頭查下來，我們誰都擔待不起。”
他身體微微前傾，看著陳大剛，語氣顯得很誠懇：“你看，昨天我們的幹事，是拿著正式的通知，按照政策規定，去你家裡履行告知程式的。這通知一發，就等於進入了正式流程，白紙黑字，記錄在案。不是說改就能改，說劃就能劃的。”
陳大剛剛升起的希望又懸了起來，急忙道：“趙主任，規矩是死的，人是活的嘛！您是一把手，這點事，還不是您一句話？您就幫幫忙，看在文慧的面子上，也看在我這張老臉上，通融這一次！我保證，接收函一到，立刻補上手續，絕不讓您為難！”
趙德柱沉吟了一下，彷彿真的在認真考慮，然後像是下了很大決心似的，說道：“唉，陳工，你這話說到這份上，我也不能不近人情。這樣吧，既然你說工作己經找好了，接收函馬上就有……”
他伸出手，掌心向上，做了一個“拿來”的手勢，臉上帶著公事公辦的笑容：
“那你現在，就把工作接收單位的正式函件，拿來我看看。只要函件真實有效，符合政策要求，我立刻就簽字，特事特辦，先把陳建國同志的名字從這批名單裡暫緩處理。怎麼樣？”
陳大剛臉上的笑容瞬間僵住了，伸向內衣兜的手也停在了半路。
他張了張嘴，支支吾吾，額頭上又開始冒汗：“這個……趙主任，接收函……單位那邊說還在走流程，蓋章……可能還得等一兩天。您看，能不能先……寬限幾天？就幾天！我一拿到，馬上給您送過來！絕不敢耽擱！”
趙德柱臉上的“體諒”慢慢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看穿一切的淡然，以及一絲不易察覺的譏誚。
他收回手，靠回椅背，搖了搖頭，語氣變得冷淡而堅定：
“陳工，這恐怕不行。沒有接收函，我就沒有依據操作。政策規定得很清楚，‘應下未下’人員，通知送達後，必須在規定時間內辦理手續，準時報到。如果無故拖延，或者抗拒執行……”
他拿起桌上的一份紅標頭檔案，用手指點了點，目光銳利地看向陳大剛：
“那就不只是下鄉的問題了。街道會停止你們全家的城鎮商品糧供應。情節嚴重的，我們會通知公安機關，強制遣送，並且會記錄在案，影響未來的升學、招工，甚至家庭其他成員的政治審查。到那時候，就不是去當幾年知青那麼簡單了，那是思想態度問題，是要接受改造的。”
“不！不會的！趙主任！我們就是寬限幾天！就幾天！”陳大剛徹底慌了，“求求您了，趙主任！您就抬抬手！我給您跪下了行不行？”說著，作勢真要往下跪。
“陳工！”趙德柱猛地提高聲音，臉色沉了下來，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你這是幹什麼！站起來！這是辦公室！不是你家祠堂！”
他指著門口，語氣冰冷，毫不客氣地送客：“我能跟你說的，就這麼多。政策就是政策，誰也不能違背。你有困難，就趕緊去落實工作，開接收函。沒有，就老老實實按通知要求，準備下鄉。除此之外，我沒有任何辦法。你出去吧，我還有很多工作要處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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