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靜的日子沒等過兩天，一場來勢洶洶的風暴，便席捲而來。
一封簽名“革命群眾”的舉報信，被首接投遞到了市革命委員會信訪辦公室。
信中指名道姓，舉報“市知識青年上山下鄉辦公室幹事陳衛東”，與“市文化館工作人員蘇晚晴”，利用職權和私人關係，相互勾結，包庇本應下鄉接受改造的“黑五類”子女沈小花，使其憑藉虛假的醫療證明逃避上山下鄉偉大運動。
信中痛斥這是“公然對抗最高指示”、“破壞上山下鄉政策”、“為階級敵人張目”的嚴重政治錯誤，要求市革委會嚴肅查處，追究相關人員責任，並將沈小花立即遣送下鄉。
這封舉報信，如同一塊投入滾燙油鍋的冰塊，瞬間炸開了。
上山下鄉是當前最核心的政治任務之一，是偉人親自倡導的“反修防修”、“培養革命接班人”的重大戰略部署。
任何對這項政策的質疑、阻撓、乃至“包庇”行為，在眼下狂熱的政治氛圍中，都是極其嚴重的政治問題，足以將人打入萬劫不復的境地。舉報信首接點出“包庇階級敵人子女”，更是觸動了最敏感的神經。
幾乎在同一時間，內容相似、措辭更具煽動性的匿名舉報信，也被塞進了知青辦和街道革委會的信箱。
這一次，信中不僅重複了之前的指控，還增加了更惡毒的揣測，暗示陳衛東與蘇晚晴之間存在“不正當男女關係”，沈小花則是他們“權色交易”的掩護或紐帶。
信末署名是“群眾”，但矛頭首指陳衛東、蘇晚晴、沈小花三人。
一時之間舉報信如同瘟疫般在上層迅速擴散，引起的震動遠超想象。市裡分管知青工作的領導雷霆震怒，一個電話將趙德柱主任叫到辦公室，劈頭蓋臉就是一頓嚴厲的訓斥。
“趙德柱！你們辦公室是怎麼辦事的？！啊？！現在有人實名舉報到市革委會，說你們的人包庇人逃避下鄉！證據確鑿，連名字都點出來了！你知道這是什麼性質的問題嗎？這是在挖上山下鄉運動的牆角！”
領導重重地拍著桌子，唾沫星子幾乎濺到趙主任臉上：
“我不管這裡面到底有多少是真的，多少是假的！現在這事己經鬧出來了，影響極其惡劣！必須立刻、馬上給我按下去！處理乾淨！要給舉報群眾一個交代，也要消除影響！
否則，以後這知青工作還怎麼開展？人人都覺得託關係、找門路就能不下鄉，這政策還怎麼推行？你這個主任還想不想幹了？！”
趙德柱從領導辦公室出來時，後背的棉襖都被冷汗浸溼了一片。
他臉色鐵青，回到知青辦，立刻讓人把陳衛東叫了進來。
辦公室門關上，隔絕了外面隱約的窺探目光。趙主任沒讓陳衛東坐，自己點了一支菸，狠狠吸了兩口，才盯著陳衛東，聲音低沉而壓抑：“舉報信的事，你知道了吧？”
陳衛東神色平靜，點了點頭：“是的，趙主任，我也是剛聽說。”
“這件事，現在上面領導發了大火。”趙主任吐出一口菸圈，“壓力很大。舉報信裡說的沈小花那件事，就是前兩天那個留在城裡的人員？”
“是的，主任，就是前兩天那件事兒。”陳衛東沒有推諉，“沈小花的情況特殊，右手殘疾，祖母癱瘓，有市人民醫院的新鑑定。我按政策提出了留城監督改造的建議，也是按照流程走完了手續的，街道也安排了工作。整個過程，程式合規，材料齊全。”
“程式合規？”趙主任苦笑一聲，掐滅了煙，“現在人家不跟你講程式，人家講的是‘包庇階級敵人’、‘破壞上山下鄉’！這頂帽子扣下來，什麼程式都白搭！
衛東啊衛東，我知道你心善，想幫人，可你也得看看這是什麼年月！我當初……唉，也是我大意了，覺得讓你鍛鍊一下也好，沒想到……”
“主任，這件事從頭到尾都是我的主意，我的操作。所有的責任在我，絕不讓您為難。”陳衛東打斷趙主任的話，語氣斬釘截鐵，“麻煩是我惹出來的，我去解決。您放心，我會處理乾淨，絕不會牽連知青辦，更不會讓您難做。”
趙主任看著眼前這個年輕人，明明惹上了天大的麻煩，眼神里卻看不到多少慌亂，反而有一種超出年齡的沉靜和擔當。
他既欣慰於陳衛東的成長和鎮定，又深深擔憂這風波會毀掉這個他看好的苗子。
煙霧在指尖繚繞，趙德柱沉默了很久，久到那支菸快要燃盡。
他最終將菸蒂狠狠按滅在斑駁的搪瓷菸灰缸裡，發出一聲沉悶的嘆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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