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活上嘛……都挺好的,就是有時候有點想家,文化生活稍微單調點。”
各個知青都是發言積極,態度端正,感謝、收穫、決心,要素齊全。
偶爾有人提到“小困難”,也是不痛不癢的想家、文化單調等問題。
整個座談會的氣氛和諧而積極,完全就是一副國泰民安的景象。
然而,陳衛東看似平靜地聽著每個知青的話,實則目光銳利地掃過每一個發言的知青的面部微表情。
他注意到了一些不協調的細節:
其中一個叫趙春蘭的女知青,輪到她發言時,聲音細弱,頭埋得很低,眼神飄忽不定,始終不敢看陳衛東他們,雙手不停地揪著膝蓋上補丁的線頭。
她說了幾句套話就匆匆結束,像受驚的兔子。
而另外一個叫高建軍的男知青,發言格外漂亮,不僅大談改造心路歷程,還能引經據典,分析農村階級鬥爭新動向,說得慷慨激昂。
他衣著相對整潔,臉色也不像其他人那麼黑,尤其是一雙手,雖然不算細嫩,但絕不像常年握鋤頭的手。
王有福在他發言時頻頻點頭,滿臉讚賞。
座談會臨近尾聲,陳衛東拿起那份王有福提供的參會知青名單,對照著會議室裡的人,仔細看了一遍,然後抬起頭,目光平靜地看向王有福:
“王書記,這名單上,還有幾位同志沒到場。比如劉慧娟,高蘭,張國慶……這幾名知青,是有什麼特殊情況嗎?”
王有福臉上笑容不變,似乎早就料到會有此一問,他不緊不慢地解釋道:
“陳幹事觀察得真仔細。是這麼回事,劉慧娟同志啊,身體有點不舒服,可能是春耕累著了,還有點感冒發燒,今天早上跟我請了假,在相熟的老鄉家躺著休息呢,怕來了傳染給其他同志,也影響領導們開會。
高蘭和張國慶他們幾個,是分在比較偏遠的第三生產隊,那邊離公社有十幾裡地,一大早就出工了,我己經派人去通知了,不過這來回一趟,再加上收拾收拾,估計得下午才能趕過來。要不……下午我再把他們叫來,單獨向領導彙報?”
他說話的時候語氣誠懇,表情自然,看不出絲毫破綻,儼然一副關心知青、工作細緻的好書記模樣。
陳衛東深深看了他一眼,點了點頭,沒再追問,只是淡淡道:“身體要緊。下午如果方便,我們再看看情況。”
“哎,好嘞!還是陳幹事體諒我們基層工作的難處!”王有福連忙應道,臉上的笑容更盛。
接著,座談會在一片祥和的氣氛中結束。王有福做了最後的總結髮言,他站起身,挺著微胖的肚子,聲音洪亮,充滿了感情:
“各位紅旗公社的知青們,讓我們再次感謝市知青辦的各位領導,不辭辛勞,蒞臨我們紅旗公社檢查指導工作!這是對我們公社知青工作的巨大鼓舞和鞭策!
剛才,各位知青代表的發言,充分展現了他們在貧下中農再教育下取得的豐碩思想成果和勞動成果!這離不開黨的好政策,也離不開我們公社各級幹部的關心和幫助!
請領導們放心,我們紅旗公社一定會繼續努力,為知青同志們創造更好的學習、勞動、生活條件,讓他們在這裡紮根、成長,為建設社會主義新農村貢獻全部力量!”
他帶頭鼓掌,會議室裡響起一片掌聲。
陳衛東也跟著拍了拍手,臉上保持著淡淡的笑容,但心裡那點疑竇,卻如同投入石子的湖面,漣漪不斷擴大。
他清楚地知道,白天看到的、聽到的這一切,都太過完美,完美得像是精心排練過無數遍的“樣板戲”。
王有福越是表現得無懈可擊,越是說明這平靜的水面下,潛藏著不為人知的暗流,甚至可能是旋渦。
那幾個缺席的知青,尤其是“病了”的劉慧娟,成了他心中揮之不去的疑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