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衛東微微一怔。他沒想到蘇晚晴心思這麼細膩，在工作之餘，還會先顧及他的情緒。
這種發自內心的關心，像一股暖流，輕輕熨帖了他的心底。
他搖了搖頭，語氣溫和了些：“謝謝關心，我沒事。工作就是工作，該做的總要有人做。周文斌同志是個讓人打心眼裡尊敬的人，能讓他的精神被更多人知道，是好事。我心裡有數。”
“嗯，那就好。”蘇晚晴似乎鬆了口氣，臉上重新綻開明快的笑容，用力點點頭，“你說得對！所以我們更得把這事兒辦得漂漂亮亮的，才對得起他，也對得起這份工作！”
她頓了頓，像是切換了頻道，表情立刻變得神采飛揚，甚至帶著點古靈精怪的躍躍欲試：“那我說我的想法啦！我覺得，咱們這次採訪，不能就把周文斌同志當成一個貼在牆上的‘英雄畫像’來描！那樣宣傳出來的，太正式了，正確，但不活，不暖，打動不了人！”
她揮舞了一下手臂，加強語氣：“我想知道，他剛下火車踏上向陽公社的土地時，第一眼看到這片陌生的農村，心裡是啥感覺？是豪情萬丈，還是有點發懵？晚上躺在知青點硬邦邦的木板床上，有沒有偷偷想過媽媽做的菜，或者城裡哪個要好的同學？第一次下地幹活，手心磨出血泡的時候，他會不會也齜牙咧嘴，偷偷罵過這該死的鋤頭太重？”
她停下來，喘了口氣，看著陳衛東，眼神期待又帶著點求證：“我的意思是，咱們得把他當成一個活生生的、有血有肉、會哭會笑、會犯懶也會較勁兒的普通年輕人來了解！
他有優點，肯定也有小缺點，或者不那麼‘英雄’的小情緒。
比如，他會不會因為某天工分記少了生悶氣？會不會因為某個社員說話太沖而暗自委屈？
會不會在收到家裡來信，聽說弟弟在城裡找到了好工作時而有一絲絲羨慕和彷徨？
把這些都挖出來，拼在一起，那才是一個真正的、立體的周文斌！
這樣寫出來的文章，那些還在鄉下咬牙堅持的知青看了，才會覺得，‘這人跟我當初差不多嘛！’，‘他遇到的困難我也遇到過！’，然後才會被他後來的選擇和最後的壯舉真正打動，覺得他不是天上遙不可及的星星，而是可以學習、可以靠近的榜樣！你覺得呢？”
陳衛東靜靜地聽她說完，心中的驚訝和讚賞越來越濃。
他原本以為蘇晚晴雖然熱情活潑，但畢竟生活經歷相對單純，看待這類宣傳任務可能會更偏向於“塑造典型”的慣性思維。
沒想到，她對宣傳本質的理解如此透徹，對讀者心理的把握如此精準，甚至比他想的還要細膩。
他看著她因為激動而微微泛紅的臉頰，和那雙盛滿了創意和熱情、彷彿有星光在跳躍的眼睛，一種遇到“知音”和“得力夥伴”的喜悅感油然而生。
他毫不掩飾眼中的欣賞，肯定地點頭，甚至難得地露出了一個比較明顯的笑容：
“你的想法，非常好，簡首和我不謀而合。不，應該說，比我想得更具體、更生動。
我們這次宣傳，首要目標不是造神，而是樹人。樹一個能讓成百上千普通知青看到自己影子、找到共鳴和力量的‘人’，你的思路完全正確。
我們去向陽公社，就按這個方向挖。不僅要採訪他的好友、領導、受益者，也要採訪可能和他有過小摩擦的普通社員，甚至……可以留意一下，有沒有哪個曾經不太理解他、或者覺得他‘書呆子氣’的人。全方位的視角，才能避免片面，讓人物更紮實。”
“對！就是這個意思！”蘇晚晴見他完全理解並支援自己，高興得差點從椅子上蹦起來，眼睛彎成了漂亮的月牙，“我就知道找你商量沒錯！你總能一下子抓到重點！那我們得列個詳細的採訪名單和問題提綱，不能到了那兒再抓瞎。”
她越說越起勁，思維發散，一個個具體而微的問題從她嘴裡蹦出來，有些角度甚至讓陳衛東都覺得耳目一新，暗自佩服她的敏銳和同理心。
“沒問題，這些都可以列入提綱。”陳衛東也打開了筆記本，開始記錄，“我這邊補充一些需要核實的客觀事實和時間節點。我們結合一下，弄一份詳細的採訪計劃。另外，時間緊，我們得分頭準備。
我負責落實介紹信、差旅手續，聯絡向陽公社孫書記提前打招呼。你那邊，可以再深入想想，除了人物通訊，我們後續的宣傳形式還能怎麼搞？比如報告會誰來講？講什麼？展覽大概需要哪些型別的素材？腦子裡先有個雛形。”
“好嘞！包在我身上！”蘇晚晴拍著胸脯保證，那副“交給我你放心”的自信模樣，配上她靈動的表情，顯得格外有感染力，“我回去就琢磨，保準給你拿出幾個像樣的點子！咱們雙管齊下！”
兩人又就具體的行程安排、可能遇到的困難、需要攜帶的物品等細節討論了半個多小時。
蘇晚晴時不時冒出些俏皮的建議，或者提出些天馬行空但仔細一想又頗有道理的想法，讓原本有些沉重的採訪籌備工作，也變得生動有趣起來。
陳衛東發現，和蘇晚晴一起工作，效率很高，而且……心情會很放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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