幾天後，陳衛東和蘇晚晴再次踏上了前往向陽公社的旅途。
這次只有他們兩人同行，坐的是每天只有一班、開往鄰縣、途經向陽的長途客車。
車子是那種老舊的、漆皮斑駁的公共汽車，發動機轟鳴，座位硬邦邦的，車窗玻璃也哐啷作響。
車子在坑坑窪窪的砂石路上顛簸了三個多小時，揚起一路黃塵，才終於搖搖晃晃地停在了向陽公社那個簡陋的招呼站。
兩人提著簡單的行李下了車，都感到有些腰痠背痛。
蘇晚晴拍打著外套上沾的灰塵，看著眼前熟悉的公社土牆和飄揚的紅旗，深吸了一口帶著泥土和牲口氣息的空氣，眼神里是認真和準備投入工作的專注。
陳衛東則迅速打量了一下週圍，確認熟悉的方向，便帶著蘇晚晴朝公社大院走去。
孫振華書記似乎早就等在辦公室門口，看到他們兩人遠遠走來，立刻大步迎了出來。
“陳幹事！你們可算到了！一路辛苦！” 孫振華老遠就伸出了大手，用力握住陳衛東的手搖了搖，然後又看向旁邊的蘇晚晴，目光裡帶著詢問。
“孫書記，您好，又打擾了。”陳衛東微笑著問好，隨即側身介紹，“這位是市文化館的蘇晚晴同志，是這次市裡派來，和我一起負責宣傳週文斌同志事蹟的。她文筆好，有經驗，這次採訪和撰寫的主要工作由蘇同志負責。”
蘇晚晴落落大方地上前半步，伸出手，臉上帶著得體而親切的笑容：“孫書記您好，我是蘇晚晴。早就聽陳衛東同志說起過您，說您是一位真正關心知青、踏實幹事的好書記。這次來向陽，給您添麻煩了。”
“哎呀，蘇同志太客氣了！歡迎歡迎！” 孫振華連忙握住蘇晚晴的手，態度熱情而尊重，“你們是市裡來的領導，專門為文斌那孩子的事跑這麼遠，是我們向陽公社的榮幸，哪有什麼麻煩不麻煩的！快，裡面請，喝口水，歇歇腳！”
他將兩人讓進公社辦公室，親自倒了白開水。辦公室比上次陳衛東來時似乎更整潔了些，牆上除了常規的標語，還多了一面嶄新的錦旗，上面繡著“知青工作先進公社”幾個金字。
孫振華順著陳衛東的目光看向那面錦旗，臉上露出一絲感慨和欣慰：
“這還得感謝陳幹事你上次的巡查報告，還有市裡領導的重視。上次你們回去後不久，市裡就下了通報，批評了一些公社管理不力的，對我們向陽公社踏實開展知青工作、特別是周文斌同志的感人事蹟，提出了表揚。
這不，前幾天剛把這錦旗送下來，還正式把我們公社定為了‘市知識青年上山下鄉工作示範點’。說起來，這裡面有文斌那孩子用命換來的榮譽，也有陳幹事你們如實反映情況的功勞啊。”
陳衛東搖搖頭：“孫書記言重了。向陽公社的工作做得好，是您和全體社員、知青共同努力的結果，是實至名歸。我們只是做了分內的工作。這次我們來，就是希望能更深入地把周文斌同志的事蹟挖掘好、宣傳好，讓他的精神被更多人知道，也讓向陽的經驗得到推廣。”
“對！這是大好事！”孫振華連連點頭，神情鄭重起來，“文斌是個好孩子，他的事，應該讓更多人知道，讓更多的年輕人學他那種精神！陳幹事，蘇同志，你們需要什麼，要見什麼人，要了解什麼情況，儘管說！公社一定全力配合！我己經按照陳幹事你之前電話裡說的名單，跟相關的人都打過招呼了，他們隨時可以接受採訪。”
“太好了，感謝孫書記支援。” 陳衛東從隨身帶的帆布包裡拿出擬好的採訪計劃，“那我們就不多休息了，時間緊，任務重。您看，是不是今天就先開始？先從鄭衛國、林雪這些和周文斌同志接觸最多的知青開始？”
“行！沒問題！我這就帶你們去知青點！” 孫振華也是個雷厲風行的人，立刻起身。
在周文斌生前居住的知青點，他們採訪了鄭衛國。
這個憨厚的農校生坐在通鋪邊，手裡無意識地摩挲著一個磨得發亮的木尺，提起好兄弟，眼圈立刻就紅了，聲音有些發哽。
“文斌他……看著文靜，心特別細，也特別軟。”鄭衛國努力組織著語言，“剛來那會兒，誰不懵啊？他細皮嫩肉的，第一天搶鐮刀收麥子，手上就起了好幾個大水泡，晚上疼得吸氣，齜牙咧嘴的，我給他挑泡，他還笑著跟我說，‘衛國，咱這算不算脫胎換骨第一課？’ 他其實也怕疼，也累，但第二天哨子一響，照樣咬牙跟著下地。他說，‘咱們是來學本事的，不是來享福的，怕吃苦可不行。’”
“夜校那事兒，是他先琢磨出來的。”鄭衛國眼神望向窗外，彷彿看到了當時的場景，“有一回歇晌，他看見隊里老會計給大夥兒念工分榜，好幾個大叔大嬸不識字，只能聽別人念，眼神兒巴巴的，又有點不好意思。
回來他就跟我說，‘衛國，你說，咱們讀了那麼多年書，能不能……教教鄉親們認字？哪怕就認自己的名字，會看工分本子也行啊。’
他自個兒就開始張羅，找廢棄的破門板，求木匠幫忙刨平了，刷上鍋底灰拌桐油，當黑板。沒有粉筆，就撿硬點的木炭條削尖了用。
一開始就三五個老頭老太太來，但他還是教得非常有耐心了，一個字能反覆寫十幾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