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雪的眼淚毫無徵兆地掉下來，砸在乾燥的柴胡葉片上，洇開一小片深色的溼痕。
他們找到了被救孩子小豆子的家。孩子母親是個瘦弱的農村婦女，一看到穿著體面、帶著筆記本的城裡幹部，還沒開口，眼淚就湧了出來。
她緊緊抓住蘇晚晴的手，那雙手因為常年勞作而粗糙皸裂，此刻卻抖得厲害。
“領導……周老師是俺家的救命菩薩啊……”
她泣不成聲，語無倫次，“那天要不是周老師……小豆子就沒了……他就沒了啊！周老師自己才多大？他爹媽該多心疼……他用自個兒的命，換了俺娃的命……這份恩情，俺們一家下輩子都還不清啊……”
她哭得幾乎癱軟，是聞訊趕來的丈夫扶住了她，這個沉默的莊稼漢子也紅了眼眶，對著陳衛東和蘇晚晴深深鞠了一躬。
在夜校那間舊倉庫裡，他們見到了年紀最大的學生，七十多歲的王老栓。老人聽說要了解周老師的事，特意換上了乾淨些的褂子。他耳朵有點背，蘇晚晴得湊近了大聲問。
“周老師……好人！大好人！”王老栓混濁的眼睛裡泛著淚光，伸出樹皮般粗糙、滿是裂口和老繭的手，顫巍巍地拿起一節木炭，在蘇晚晴攤開的筆記本空白處，極其緩慢、卻一筆一劃極為認真地，寫下了歪歪扭扭、但清晰可辨的三個字——周、文、斌。
“俺活了七十多年，除了按手印，沒寫過字……”老人看著自己寫下的名字，老淚縱橫，“是周老師，不嫌俺老，不嫌俺笨，一遍遍教……現在，俺會寫自個兒名了，會看工分本了，去買個針頭線腦，也能算清楚賬了……周老師……他咋就走這麼早呢？他該長命百歲啊……”
他們還走訪了其他普通社員和大隊幹部。從這些不同身份、不同角度的人的講述中，周文斌的形象一點點拼湊、豐滿，褪去了“英雄”的光環，顯露出一個真實、鮮活、有溫度的年輕人的輪廓。
蘇晚晴的筆記本記滿了一頁又一頁。她寫得手指發酸，聽到那些樸實無華卻充滿感情的敘述，眼眶時常發熱。
她不時抬起頭，看向坐在旁邊的陳衛東。他並不總是發問，但每當講述者情緒激動時，他總能適時地、溫和地插上一兩句，巧妙地將散落的珍珠串成鏈子，也將那些過於悲傷的情緒稍稍拉回正軌。
有他在身邊，蘇晚晴感到一種奇異的安心，彷彿再龐雜凌亂的素材，他也能從容地理出頭緒。
採訪間隙，兩人會在公社塵土飛揚的院子裡走走，或者站在田埂上，看社員們勞作。
蘇晚晴會好奇地問起陳衛東之前巡查其他知青點的見聞。陳衛東會選擇性地說一些，他從不刻意誇大苦難，也不渲染悲情，只是平靜地敘述事實，語調平穩，卻讓蘇晚晴對“上山下鄉”這幅宏大的畫卷，有了遠比報紙廣播上更具體、更復雜、也更真切的認知。
她越發覺得，身邊這個男人，不僅僅是個能幹的幹事，他看待問題的角度、理解現實的深度，以及那份在複雜境遇中依然試圖有所堅持、有所改善的定力，都讓她心生欽佩，甚至……一絲隱秘的嚮往。
“陳衛東，”一天傍晚，採訪結束得比預期早，兩人信步走到公社後面那片安靜的小山坡上。夕陽將天邊染成一片溫暖的橘紅，遠處，周文斌安息的小小墳塋在逆光中只是一個安靜的剪影。
蘇晚晴望著那個方向，忽然輕聲開口，問出了一個盤旋在她心頭許久的問題，“你覺得，我們這樣大力宣傳週文斌，特別是突出他最後的犧牲……真的能像上面希望的那樣，鼓舞更多青年嗎？會不會……反而讓一些人覺得下鄉太危險，太可怕，甚至更不敢來了？畢竟，付出生命的代價……太大了。”
這個問題很首接，甚至有點敏感。蘇晚晴問完，有些緊張地側過頭，看向陳衛東。
陳衛東沒有立刻回答。他停下腳步，目光也投向那片被夕陽鍍上金邊的山坡，和山坡上那個安靜的土堆。晚風拂過，帶來遠處村莊的炊煙氣息和幾聲隱約的狗吠。他的側臉在暮色中顯得格外沉靜，線條分明。
過了好一會兒，他才緩緩開口，聲音不高，卻字字清晰，落在傍晚微涼的空氣裡：
“會有人害怕，這太正常了。趨利避害，珍惜生命，是人的本能。如果宣傳只讓人看到犧牲的慘烈，那無疑是失敗的。”
他轉過身，看著蘇晚晴，眼神平靜而深邃：“但周文斌的價值，遠不止於救了落水的小孩。我們宣傳他，不是為了宣揚犧牲，更不是為了恐嚇下鄉的年輕人。
我們是要呈現，一個像你、像我、像千千萬萬普通青年一樣的人，如何在一片陌生的土地上，用他有限的力氣和熱忱，一點點找到了自己可以發光發熱的位置，如何在與土地、與鄉親們的朝夕相處中，理解了責任，收穫了情誼，實現了某種程度的價值。
他辦夜校時眼裡的光，他教會老鄉寫字後的成就感，他努力適應農活時的汗水，他和同伴們暢想未來時的神采……這些，才是他生命的主體，才是更能讓同齡人產生共鳴、看到希望的部分。”
他頓了頓，語氣更加堅定：“犧牲是偶然，是極端情境下的選擇。但奉獻、成長、在平凡中尋找意義，是每個人都可以嘗試、也應該去嘗試的路徑。
我們要做的，是把一個完整的、有來處、有過程、也有歸宿的周文斌呈現出來。
讓大家看到，英雄不是天生的，他源於無數個平凡的日夜裡，那份不肯敷衍的認真，那份推己及人的善良，那份對生命價值的樸素追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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