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各自的單位，接下來的日子，陳衛東和蘇晚晴就進入了緊鑼密鼓的資料整理階段。
蘇晚晴在文化館那間屬於她的小辦公室裡，關上門，把自己埋進了海量的採訪筆記中。
她需要把那些零散的、充滿生活氣息的方言和細節，梳理成清晰的脈絡，構思出文章的整體框架。
陳衛東則一邊處理知青辦堆積的日常工作，一邊隨時待命，為蘇晚晴提供需要的背景材料，核實那些她拿不準的時間節點和具體事實。
兩人雖然回到了各自的崗位，但心卻緊緊繫在那篇還未誕生的稿件上。
蘇晚晴的效率很高，沒過多久就拿出了初稿。她文采出眾，筆端飽含深情，洋洋灑灑寫了一萬多字。
在她的筆下，周文斌的形象高大光輝，渾身散發著理想主義的光芒。文章裡的周文斌，彷彿天生就是為了奉獻而生，一下鄉就目標堅定，從不退縮，沒有任何迷茫和彷徨，最終的犧牲更是他崇高精神順理成章的昇華。
滿懷期待的蘇晚晴，拿著厚厚的初稿去找陳衛東。
陳衛東在知青辦的小會議室裡，花了整整一個下午，一字一句地讀完了這篇萬字長文。讀完之後，他沒有立刻說話，而是沉默了很久。
“寫得很好，文筆動人，感情也很真摯。”陳衛東先給出了肯定的評價，然後話鋒一轉，語氣變得謹慎而認真，“但是，晚晴同志，我覺得……有一些地方，可能需要調整一下。”
蘇晚晴臉上的笑容微微凝住，有些不解地問：“調整？哪裡不合適嗎？”
陳衛東斟酌著用詞：“文章把周文斌同志寫得太……完美了。幾乎沒有任何缺點，沒有任何內心的掙扎和迷茫，一下鄉就完全適應，毫無保留地奉獻。這樣寫，當然很‘正確’，也很‘光輝’。但是，”
他抬起頭，目光誠懇地看著蘇晚晴，“你還記得我們採訪鄭衛國時，他說周文斌剛開始手上磨出水泡，疼得齜牙咧嘴嗎？記得林雪說他身體不算特別好，有時備課臉色發白嗎？記得社員們說他幹活不算最麻利，也曾為工分的事有過小爭執嗎？”
蘇晚晴點了點頭：“記得。但這些……都是小節，不影響他的光輝形象啊？我覺得，突出他的主要事蹟和奉獻精神更重要。”
“我理解你的想法。”陳衛東耐心地解釋，“但宣傳的最終目的，是鼓舞更多的人，尤其是那些像周文斌一樣普通，甚至可能比他更迷茫、更怕吃苦的知青。如果我們把周文斌塑造成一個從一開始就完美無缺的‘神’，那麼很多讀者可能會覺得：‘哦，他是英雄，他天生偉大，我做不到他那樣。’這會無形中拉開英雄和普通人的距離，反而不利於他們學習和效仿。”
他拿起稿子，指著其中一段：“比如這裡，寫他毫不猶豫就決定辦夜校，沒有任何困難。但實際我們瞭解到，他為了找木板、刷黑漆、說服社員來上課，是花了很大心思，甚至碰過釘子的。把這些困難和他克服困難的過程寫出來，會不會讓讀者覺得，他做的事雖然了不起，但並非高不可攀，只要有心，也能一點點去做？”
蘇晚晴蹙著眉，陷入了沉思。陳衛東繼續說道：“還有，關於他主動把留城名額讓給弟弟這件事，你把它寫成了一個無比光輝、毫不猶豫的決定。這當然是他品德高尚的表現。
但我們都知道，他做出這個決定時，內心一定有過掙扎，對未知的農村生活一定有過恐懼，對家人一定有過不捨。把這些真實的心理活動，適度地、有分寸地表現出來，然後寫他如何克服這些猶豫，最終做出選擇，會不會讓這個決定顯得更加真實、更加可貴？也讓那些同樣面臨家庭困難或內心矛盾的青年，更能產生共鳴？”
蘇晚晴沉默了。她不得不承認，陳衛東說得有道理。她之前的寫法，更多是出於對英雄的敬仰，想把他最美好的一面展現出來。但陳衛東是從宣傳效果、從讀者的接受心理出發，考慮得更深、更遠。
“可是……”她還有些猶豫，“如果寫了他的猶豫、他的困難，甚至他的一些小缺點，會不會……削弱他的先進性？讓上面覺得我們宣傳的典型‘不夠高大’？”
陳衛東搖搖頭：“不會。只要我們把握好‘度’。不是要渲染他的消極面，而是要展現一個‘成長型’的英雄。從有缺點的普通人，在鍛鍊中克服缺點，不斷進步，最終在關鍵時刻迸發出人性最光輝的一面。
這樣的形象，其實更紮實，更有說服力，也更符合‘在鬥爭中成長’的基調。我想，王科長和上面領導，應該也能明白這個道理。我們可以把兩種思路都跟他彙報一下，聽聽他的意見。”
蘇晚晴看著陳衛東沉穩而堅定的目光，心中的疑慮漸漸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豁然開朗的感覺，以及對他更深的信服。他總是能抓住問題的核心，看得比她更透徹。
“好，我聽你的。”蘇晚晴終於點頭，臉上重新露出笑容，那笑容裡多了幾分釋然和堅定，“我們一起改。你把覺得需要調整的具體地方標出來，我們逐段推敲。”
“好。”陳衛東也笑了。他就知道，蘇晚晴是明事理、聽得進意見的人。
兩人接下來的幾天，幾乎泡在了那間小會議室裡。
蘇晚晴主筆，陳衛東提供修改意見，逐字逐句地推敲。他們增加了周文斌初到農村時的笨拙和努力，補充了他辦夜校遇到的困難和解決過程，適度地、含蓄地表現了他讓出名額前可能有的思量，也保留了他與周圍人之間那些真實而溫暖的小互動，甚至沒有完全迴避他曾有過的、與集體利益無關的純粹個人化的情緒。
每一次討論，每一次修改，都讓蘇晚晴對陳衛東的依賴和欣賞增加一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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