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晚晴晉升市文化館宣傳科副科長的任命，雖然早就傳出來了，但是下發檔案是在一個週五的下午，正式張貼在文化館公告欄上。
白紙黑字，蓋著鮮紅的公章。訊息像長了翅膀，迅速傳開。
下班後，蘇晚晴沒有像往常一樣和同事多聊幾句，而是收拾好東西，步履稍快地回到了家。
家裡，母親林舒己經準備好了幾樣她愛吃的家常菜，父親蘇恆也難得準時下班，坐在沙發上看報紙。空氣裡瀰漫著飯菜的香氣和一種心照不宣的平靜。
飯桌上，林舒不住地給女兒夾菜，臉上是掩飾不住的高興：“多吃點，這段時間寫稿子熬得人都瘦了。現在好了，提了副科，也算是對你工作的一個肯定。”
蘇晚晴扒拉著碗裡的米飯，心裡那點高興勁兒被一種複雜的情緒取代。
她猶豫了一下，抬起頭，看著主位上神色平靜的父親，裝作隨意地問：“爸，我這次提副科……館裡領導那邊……是不是您……事先打過招呼了？”
她問得小心翼翼，眼睛一眨不眨地看著父親。
她渴望聽到否定的答案，希望這完全是靠自己能力得來的；但又隱隱覺得，在機關裡，尤其是她這樣的家庭背景，父親的影子或許無處不在。
蘇恆放下筷子，拿起旁邊的毛巾擦了擦手，動作不疾不徐。
他看向女兒，目光平靜，語氣淡然：“打招呼？用不著。你的表現報告，館裡的推薦意見，還有這次關於周文斌宣傳任務的總結材料，我都看過。
深入一線採訪，主筆撰寫重點報道，應對質疑時思路清晰、材料紮實，這些表現，有目共睹。
我女兒憑自己的本事做出成績，得到組織的認可和提拔，這是順理成章的事情。至於館裡館外有些人，心裡不那麼平衡，說些有的沒的酸話，”
他略一停頓，聲音裡多了一絲不易察覺的冷硬，“那是他們的事。你做好你自己的本分，用工作成績說話，比什麼都強。”
他夾了一筷子菜，放進嘴裡慢慢咀嚼，嚥下後才又開口，語氣比剛才沉了些：“再說了，我女兒為了工作，大老遠跑鄉下，熬夜寫稿，前段時間還差點被人無端端地指責、受了委屈。
組織上看到了你的付出和成績，給予適當的肯定和激勵，這也是應該的，是對踏實幹事同志的鼓勵。”
父親的話，慢條斯理，將這次晉升歸因於“工作表現”和“組織肯定”。蘇晚晴心裡那點忐忑消散了大半，一股暖流和自豪感油然而生。但隨即，她又想起了另一個人。
她低下頭，用筷子無意識地戳著碗裡的飯粒，聲音不自覺地低了下去，帶著一絲為他抱不平的意味：
“其實……爸，這次任務，陳衛東同志出的力真的比我多。最核心的材料都是他提供的，很多關鍵方向也是他把握的，最後改稿子，他提的意見也都特別關鍵。可是……他好像……沒什麼動靜。”
她嘴上沒有說“提拔”兩個字，但意思再明顯不過。
蘇恆端起湯碗，慢慢地喝了一口，目光似乎不經意地掃過女兒微微蹙起的眉頭和那不自覺替人著急的神色。
他放下碗，語氣依舊平淡：
“小陳同志是不錯。踏實，肯幹，腦子也清楚，材料工作做得紮實。這次任務，他配合得好，功勞簿上肯定會記上一筆，領導那裡也會留下印象。但是，”
他話鋒一轉，目光變得深邃了些，“他進知青辦才多久？滿打滿算還不到一年吧？這次主要是配合你們宣傳組工作，提供基礎材料。首接提拔？資歷還淺了點。
機關有機關的規矩，提拔幹部要看能力，也要看資歷，看全面表現。年輕人，路還長，以後機會多的是，不必急在一時。把基礎打牢，把本事練紮實，該來的，總會來。”
這番話，於公於私，都挑不出毛病，既肯定了陳衛東，也解釋了現狀，還給出了“未來可期”的展望。
但蘇恆何等敏銳，女兒那語氣裡對陳衛東那份超乎尋常的關切，甚至隱隱的抱屈，像一根細小的刺，讓他心中微微一凜。
女兒長大了，心思也細了，而且這心思，似乎系在了一個他還不算太瞭解的年輕人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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