快到中午的時候，前院忽然熱鬧起來。幾個孩子的說笑聲隔著好幾道院牆都傳了過來。
霄雨霽第一個跑進後院，書包在屁股後面一顛一顛的，額頭上沁著薄汗，嘴裡喊著“娘我回來了”。
幾個孩子一進來，整個院子頓時活泛了。
霄雨霽看見長孫皇后在屋裡坐著，愣了一下，隨即規規矩矩地行了個禮：“外祖母安好。”
城陽也跟在後頭行禮，聲音脆生生的。
只有明達，不知道怕，撲到長孫腿邊仰著臉笑：“母后你怎麼來了？是來給我帶好吃的嗎？”
長孫彎下腰把她抱起來，臉上的愁容終於散了，笑著在她臉蛋上親了一口：“就知道吃糖，牙都要壞了。”
明達咯咯笑著在她懷裡扭來扭去，長樂看著這一幕，嘴角也終於彎了彎。
中午吃飯的時候，霄家的飯桌上難得擺了滿滿一桌子菜。
長孫坐在長樂邊上，不住地給她夾菜，又給明達城陽盛湯，忙得不亦樂乎。
李世民坐在主位上，被霄雲灌了兩杯自家釀的米酒，臉上浮起一層薄薄的紅，話也多了起來，問霄寧功課怎麼樣、又考了城陽幾句詩文。
兩個大孩子答得中規中矩，可答完便低頭扒飯，不像以前那樣纏著外祖父問東問西了。
李世民隱隱察覺到了什麼，夾菜的手頓了一下，隨即若無其事地又給兩個孩子一人夾了一塊排骨。
有些事，他們做長輩的心裡清楚，可犯不著讓孩子跟著糟心。
吃完午飯，李世民和長孫沒有多留。
孩子們被哄去午睡了，長樂送母后到二門，長孫拉著她的手又叮囑了幾句“好好吃飯、別跟夫君置氣”之類的閒話，這才上了車。
馬車慢慢駛出巷口，簾子放下來之後，車廂裡安靜了好一會兒。
李世民靠在車壁上，手裡轉著一隻空茶杯，目光落在車簾的流蘇上，不知道在想什麼。
長孫皇后坐在他對面，猶豫了很久，終於開口：“二郎，你有沒有發覺，今天明達跟城陽，跟我們都不像以前那樣親了。”
李世民轉杯子的手停了。
“明達以前見了我就往我懷裡撲，嘰嘰喳喳說個沒完。今天她雖然也笑，可吃完飯就往麗質身後躲。城陽更明顯，從頭到尾就喊了一聲外祖父，再沒多跟我說過一個字。”長孫的聲音越來越低，“孩子們敏感，肯定是感覺到了什麼。”
李世民把空茶杯放在小几上，嘆了口氣，閉上眼往後靠了靠：“希望他們能理解吧。”他沉默了一瞬，又說，“旁人不懂，朕能理解乾兒。那個位子不好坐，坐在上面，裡裡外外都是刀子。他犯的錯，有他的苦衷。”
“那麗質呢？霄雲呢？”長孫輕聲問。
李世民睜開眼，望著車頂的錦緞帷幔，良久才道：“至於明達跟城陽，往後多給她們補一些嫁妝吧。霄雲那邊，也少不了他的好處。日子還長，總能彌補回來的。”
長孫看著他，張了張嘴，到底沒再說什麼。
馬車轆轆地碾過青石板路，車簾一晃一晃的，偶爾露出一角湛藍的天。車廂裡很安靜，安靜得能聽見車輪碾過砂石的聲音。
這些話，好在沒有傳到霄雲一家人耳朵裡。
若真傳過去了，只怕會讓人覺得諷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