板倉沉默了很久,然後緩緩開口:“將軍閣下,卑職思來想去,只得出一個結論——他們想要一個永遠打不完的倭國。一個內部矛盾不斷的倭國,永遠需要從外部購買武器彈藥的倭國,永遠沒有精力去威脅太平天國自身的倭國。他們賣槍給倒幕派,也賣槍給幕府;他們在關西挑事,也在關東挑事;他們讓藩國越來越多、越來越小,讓每座城都在互相防備。這不是戰爭,這是吊命。”
慶喜轉過身來,目光落在板倉臉上,好久沒有說話。
“吊命。”
他重複了一遍這兩個字,像在品嚐一味苦澀的藥材。
“是啊。吊命。把我們吊在生死線上,不至於餓死,也不至於吃飽。讓我們永遠有打不完的架、爭不完的權、耗不完的力。”
他重新坐回書案前,拿起那份陸奧藩的急報,看了一會兒,然後放下。
“傳令下去,各藩繼續戒備。沿海的巡邏頻率加倍,發現不明船隻立即攔截。另外……派人去長崎,秘密接觸太平天國長崎商館的人,問問他們——能不能賣一批新式步槍給幕府。價錢好說。”
板倉愣了一下:“將軍閣下,長崎商館是太平天國的機構……”
“我知道。他們賣槍給倒幕派,當然也會賣槍給幕府。這就是他們的生意。”慶喜的聲音裡帶著一種被逼到牆角之後不得不認命的平靜,“他們想吊著我們的命,我們就先把自己的命吊住。至於以後怎麼翻盤——那是以後的事。”
與此同時,京都以西,倒幕聯軍大營。
西鄉隆盛坐在軍帳中,面前攤著一封來自長崎商館的密函。密函是鄭主事親筆寫的,措辭客氣而熱情,大意是說太平天國最近新到了一批射程更遠的改進型步槍,如果薩摩藩有興趣,可以優先供貨,價格方面“可以商量”。密函末尾還附帶了一句“另聞貴藩內部近日有些雜音,望西鄉君以大局為重,勿為小人所擾”。
西鄉放下密函,沉默了很久。
他當然看得明白,太平天國在打什麼算盤——一邊賣槍給倒幕派,一邊賣槍給幕府,一邊在各藩之間播弄是非,讓所有人都沒法專心對付外敵。但他同時也清楚,如果沒有太平天國的武器供應,倒幕聯軍的彈藥庫早就見底了。分治這一年半以來,薩摩藩的財政狀況比預期還要糟糕,銀庫裡的錢只夠再撐半年。而幕府那邊雖然也窮,但德川家積攢了兩百多年的家底畢竟厚,拖下去對倒幕派不利。
“西鄉君,你在看什麼?”木戶孝允掀簾走進來,咳嗽了兩聲。他的身體比一年半前更差了,面色發灰,走路時步子比從前慢了不少,但眼神依然銳利。
西鄉把密函遞給他,沒有多解釋。
木戶看完,臉上沒有太多表情。他將密函摺好放在桌面上,在西鄉對面坐下,沉默了片刻,然後開口說了一句話:“太平天國的人在長州藩也做了同樣的事。上個月有人來找我的養子,說“如果老藩主身體不支,我可以幫你坐穩位子”。”
西鄉抬起頭,看著他。
“木戶君,你說——我們還有別的選擇嗎?”
木戶沒有回答。他望著帳外五月的陽光,那些光透過帳篷的帆布,在他的臉上投下斑駁的光影。遠處傳來士兵們操練的口令聲,整齊而機械,像是某種被程式設定好的迴響。
“西鄉君,”他終於開口,聲音低啞,“我們當初舉兵倒幕,是為了推翻幕府的暴政,建立一個清明的倭國。可現在,你看看——我們在用太平天國的槍打幕府,幕府在用太平天國的槍打我們。各藩之間互相猜忌,繼承人爭權奪利,百姓在戰火和賦稅之間苟延殘喘。這個倭國,到底是誰的倭國?”
西鄉沉默了很久,目光垂落在桌面上那張密函上。函紙上的漢字寫得端正漂亮,每一個字都透著一種彬彬有禮的疏離感——那是太平天國特有的外交風格,客氣、溫和、滴水不漏。
“木戶君,”他終於開口,聲音沙啞而疲憊,“這個問題,我也問過自己很多次。但答案從來只有一個——我們沒有選擇。如果不用太平天國的槍,我們打不過幕府;如果接受了分治,我們連翻盤的希望都沒有。現在的局面雖然難堪,但至少我們還活著,還在喘息,還在積蓄力量。等有一天我們真正強大了,再回頭把這些債一筆一筆算清楚。”
木戶沒有再說話。他只是輕輕咳嗽了幾聲,攏了攏肩上的外衣,望著帳外那片被五月的陽光照亮的天空,目光裡帶著一種難以言說的複雜神色——像是一個在賭桌上輸得精光的人,明知莊家在出千,卻依然不得不把最後幾文錢押上去。
遠處的江戶方向,天空中有一群烏鴉在盤旋,叫聲穿過午後的寧靜傳來,啞啞啞的,像某種不祥的預言。
而萬里之外的天京東王府,楊秀清正站在書案前,看著傅善祥剛整理好的《倭國半年動向總覽》。冊子不厚,但每一頁都寫得密密麻麻,記錄了分治以來倭國列島上的每一次浪人襲擾、每一場藩內爭鬥、每一筆武器交易。那些看似散亂的事件被編成了一條清晰的時間線,指向同一個方向——分裂、內耗、消耗。
楊秀清合上冊子,端起茶盞慢慢地呷了一口,目光落在窗外五月的天京天色裡。秦淮河兩岸的槐花開得正盛,一團團一簇簇的白花在陽光下泛著細碎的光。遠處工業區的煙囪依舊濃煙滾滾,火車站傳來的汽笛聲悠長而沉穩。
“善祥,”他放下茶盞,聲音平靜而篤定,“給鄭主事發報:倭國繼續執行吊命方略,各藩之間的平衡要維持住,任何一方有坐大的苗頭就壓下去。幕府那邊,可以適當放寬武器供應的量——但不能讓他們拿到優勢。倒幕派那邊,繼續用推恩令攪和他們的內部。倭國這鍋水,至少要再開二十年。二十年後,他們就算想統一,也沒那個力氣了。”
傅善祥低頭記錄,筆尖在紙上沙沙作響。記完之後,她抬起頭,輕聲問了一句:“東王,如果有一天倭國真的統一了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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