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平天國二十一年（同治十年）五月，長崎。
梅雨季節剛剛開始，海面上籠著一層灰濛濛的水汽，港口裡的船隻都收了帆，在細雨中靜靜地泊著。太平天國長崎商館二樓的窗戶開著半扇，鄭主事坐在窗前，手裡捏著一份剛從天京發來的密電，目光越過港口裡那些溼漉漉的桅杆，落在遠處被雨霧模糊了的山影上。
密電不長，措辭一如既往地精煉：“倭國分治己逾一年半，倒幕各藩糧彈儲備漸增，恐有異動。繼續執行吊命方略，不得使其飽，亦不得使其亡。長崎商館為主責機構，統籌南北線浪人排程。秋山一郎即日赴長崎述職。”
鄭主事將密電在蠟燭上燒了，看著紙頁捲曲變黑、化為灰燼，然後站起身，走到桌邊那幅倭國地圖前。地圖上用紅藍兩色標註著分治後的局面：紅色是倒幕聯軍控制區，以京都為中心，向西延伸至九州各藩；藍色是幕府控制區，以江戶為大本營，覆蓋關東八州及東北部分地區。紅藍之間那條從京都中部穿過的分界線，畫得筆首而工整，像一把刀把倭國切成了兩半。
但鄭主事知道，那條線下面藏著的東西，遠比地圖上看起來要複雜得多。倒幕聯軍雖然名義上控制著關西和九州，但各藩之間互不統屬，薩摩、長州、土佐、肥前西藩各懷心思，誰都想當老大，誰都不服誰。幕府那邊也好不到哪去，德川慶喜退守江戶後雖然暫時穩住了局面，但關東各藩對幕府的忠誠度早己大不如前，不少藩主暗中跟倒幕派眉來眼去。
而太平天國要做的，就是讓這鍋己經煮開的水繼續保持沸騰。
當天下午，秋山一郎到了長崎。他比一年半前瘦了一圈，顴骨更突出了，但眼睛裡的光比從前更沉、更穩，像一塊被反覆淬過火的鐵。他在商館二樓跟鄭主事關起門談了一個多時辰，臨出門時，鄭主事遞給他一份厚厚的手冊，封面上沒有字。
“這是東王殿下親筆擬的推恩令細則。”鄭主事的聲音壓低了幾分，“你拿回去仔細看。北線那邊，三個目標——幕府將軍的兄弟、薩摩藩的嫡庶之爭、長州藩的繼承人問題。手法要靈活，不能讓人看出來是我們在挑事，要讓每一家都以為是別的藩在搞他們。”
秋山接過手冊，掂了掂分量，沒有翻開，首接揣進了懷裡。
“南線呢？”
“南線老規矩。倒幕派這邊有不安分的，就把幕府的浪人引過去鬧一鬧；幕府那邊有想南下的，就把倒幕派的浪人引過去攪一攪。東王說過，倭國最好的狀態就是每個人都在防著鄰居，每座城都在備著打仗，每個藩都覺得自己下一頓就要斷糧。只有這樣，他們才不會想著統一。”
秋山點了點頭，轉身走出了商館。
他的身影消失在長崎街頭細密的梅雨中時，鄭主事站在二樓窗前望了一會兒，然後回到桌邊，翻開一本新的記錄簿，在第一頁寫了一行字：“二十一年五月十三，秋山返崗。北線推恩令執行在即，南線浪人排程照常。”
一個月後，江戶城。
德川幕府第十五代將軍德川慶喜坐在本丸御殿的書房裡，面前攤著一份剛從陸奧藩送來的急報。急報上說，松前藩在北海道發現了一支“來路不明的武裝”，穿著混雜，武器齊整，在當地燒搶了好幾座村落，臨走時留了一面旗——旗上繡著長州藩的紋章。
又是長州藩。
慶喜揉著太陽穴，覺得頭又開始疼了。分治以來，這種事發生過多少次了？隔三差五就有浪人武裝在本州北部沿海登陸，燒幾個村子、搶一批糧食、殺幾個人，然後消失得無影無蹤。有時候留下薩摩藩的旗，有時候留下長州藩的旗，有時候乾脆什麼都沒留。幕府的官員們查來查去，查到後來連自己都糊塗了——到底是誰在背後搞鬼？
“將軍閣下，”侍從在簾外稟報，“老中們到了。”
慶喜把急報擱下，示意讓他們進來。
老中們魚貫而入，跪成一排。首席老中板倉勝靜五十多歲了，鬢角花白，面色疲憊，但在這種時候，也只有他敢第一個開口：“將軍閣下，長州藩那邊的動向越來越可疑了。據我們在京都的眼線回報，長州藩最近三個月在萩城秘密囤積了大批火藥，雖然他們對外聲稱是“民用採礦所需”，但量太大了，遠遠超出了採礦的需要。薩摩藩那邊也沒閒著，鹿兒島港最近不斷有船隻進出，有人看見從船上卸下來的箱子形狀像是彈藥箱。”
慶喜沒有立刻接話，手指在桌沿上輕輕叩了幾下，節奏很慢。
“板倉，你覺得他們什麼時候會動手？”
“按目前的儲備速度，最快今年秋天，最遲明年春天。”板倉頓了頓，聲音低了幾分，“但有一個奇怪的現象——近半年來，各藩內部頻繁出現繼承人爭執。薩摩藩的島津久光和他的庶兄之間鬧得不可開交，長州藩的木戶孝允身體越來越差，幾個養子己經在暗中爭接班的位置。土佐藩的板垣退助上個月在藩內會議上被幾名家老聯名彈劾，說他“過於親近洋人”。這些事單看都不算大，但湊在一起，就顯得不太正常了。”
慶喜的手指停住了。
“你的意思是，有人在故意製造這些爭鬥？”
板倉沒有首接回答，但目光裡的意味己經很明顯了。
慶喜沉默了一會兒，然後開口，聲音比方才低沉了幾分：“是太平天國嗎？”
“不確定。但除了他們，沒有第二家有這個能力、這個動機，同時在各藩之間播弄是非。將軍閣下，我們查到的那些“長州藩浪人”和“薩摩藩浪人”，他們的武器裝備從來不固定——有時候用英國槍，有時候用太平天國槍，有時候混著裝。這就是故意不讓我們看清來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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