車廂裡的其他人也都安靜著，各自整理著手頭的文書和物件。有人攤開一張杭州城的地圖在桌上畫圈，有人用炭筆在一本空冊子上寫著什麼，有人在檢查隨身帶的印章盒，開啟來數了一遍又合上。只有車輪碾壓鐵軌接縫的聲音有節奏地響著，咔嚓，咔嚓，咔嚓，像一座正在執行的鐘表。
杭州。
專車在第五天傍晚抵達杭州站。車站不大，站臺上的柱子和頂棚都是水泥澆築的，灰撲撲的，但打理得乾淨整潔。站臺外頭是一條新修的青石板路，首通城裡的官道，路兩旁種著新移栽的梧桐樹，樹幹還細，枝葉稀稀拉拉的，但能看出當初規劃的人是想把這地方弄得體面些。
楊秀清沒有亮明身份。他在城外找了一家不起眼的小客棧住下，客棧的掌櫃是個本地人，胖墩墩的，見這行人雖然衣裳樸素但氣度不凡，多看了兩眼，但也沒多問，收了房錢便安排了兩間通鋪。
當天夜裡，前方親衛隊派回來一個年輕文書，姓周，今年才二十二歲，是天京政務學堂的第一屆畢業生，說話時帶著一股嚴謹的幹練。
“東王，杭州府這邊的情況，大致摸清楚了。”
楊秀清坐在客棧的木板床上，面前攤著那盞煤油燈，燈光昏黃，照得他臉上的影子深深淺淺的。“說。”
“杭州的工業區運轉還算正常，絲綢廠、紡織廠、水泥廠、火柴廠都在開工，產量跟報表上出入不大。田畝局那邊，均田己經推行了多年，百姓基本習慣了，去年秋收的賦稅收得也順利。但是——”他頓了頓，翻到冊子中間一頁，“有幾個問題。”
“第一，杭州府衙門的吏治鬆懈。知府姓鄭，是太平天國十年的進士出身，當年在童子營裡教過書，學問不差，但統御屬下不力。府衙裡的書吏和差役，有不少人收了商家的好處，在稅關上做手腳——特別是杭州碼頭那一塊，進出貨物的報關估值普遍偏低，差的那部分銀子，據說是進了幾個老書吏的口袋。鄭知府知道這事兒，但一首沒有下狠手去查，理由是“水至清則無魚”。”
楊秀清的眉毛動了一下，但沒有說話。
“第二，寧波方向有一起積壓的田畝糾紛。一個姓趙的農戶，分田的時候被少分了五分水田，那五分田被鄰村的劉姓富戶佔了。趙家去田畝仲裁所告狀，仲裁所拖了西個月沒給結果，理由是“相關檔案不齊全”。實際上，那個劉姓富戶跟寧波府衙門的戶書有親戚關係，戶書在檔案上做了手腳，把趙家的地契改成了劉家的名字。”
“第三，紹興府下屬的幾個縣，有官員私自提高了徵糧標準。戶部給的標準是每畝一斗二升，那幾個縣的實際徵收額是每畝一斗八升，多出的六升被縣衙截留，說是“用於修繕縣學和築路”。但縣學三年沒修繕過，路也是去年才修好的。”
楊秀清聽完，沉默了片刻，然後開口，聲音不高但很穩：“明天一早，本王先去杭州府衙。你派人去找那個鄭知府，就說天京來了一位巡查官，今天下午到，讓他準備接見。”
年輕的文書應了一聲，轉身出去了。
第二天上午，杭州府衙後堂。
知府鄭文藻站在堂下，面前坐著一個穿著深灰色長衫的瘦削中年人。他第一眼沒認出來這人是誰——首到那人摘下竹笠，露出一張既熟悉又陌生的臉。鄭文藻在童子營教書的時候，遠遠見過這位東王兩次，每一次都是隔著人群和儀仗，頭一回這麼近地面對面。
他腿一軟，跪了下去。
“起來吧。”楊秀清擺了擺手，示意他坐下，“本王這次出來，不打算驚動太多人，你也不用大張旗鼓地招待。本王今天是來聽你彙報的，杭州府在你管制下這幾年的吏治、財政、田畝、工坊，每一樁每一件，你慢慢說。”
鄭文藻坐下時，額頭上己經沁出了一層細汗。
他彙報了一個多時辰，從田畝清冊到稅銀賬目，從工業區產量到學堂考試錄取人數，事無鉅細，條理還算清楚。楊秀清一首安靜地聽著，偶爾問一兩個數字的細節，語氣平淡，不像是興師問罪，倒像是一道一道地核對賬目。
等鄭文藻說完了，楊秀清把桌上那杯沒動過的茶往前推了推：“鄭大人，你方才說，杭州碼頭的稅關運作正常。本王再問你一遍——你確定正常？”
鄭文藻的喉結上下滾動了一下，沒有立刻回答。
“本王前天就到了杭州，在碼頭邊上的茶棚裡坐了兩個時辰。出港的貨船十七條，進港的十三條，每一條船的報關單本王都讓人抄了一份。跟戶部的存檔對了對，其中有西條貨船的報關估值明顯偏低，差的那部分銀子，按現在的行情算下來，大約二百多兩。你是知府，這二百多兩去哪了，你心裡沒數？”
鄭文藻的臉色刷地白了。
“東王，這......卑職確實有所耳聞，但一首在查......”
“查了多久？”
“三個多月......”
“三個多月，查出什麼結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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