專車在離開杭州後的第西天傍晚抵達寧波站。車站比杭州的更小，站臺兩側的雨水槽里長著青苔，出站口外只有一條不寬的碎石路，兩旁種著從本地移栽過來的樟樹，樹冠濃密，把暮色遮得愈發暗沉。楊秀清依然沒有亮明身份，在城外尋了一間臨河的客棧住下。客棧後院緊挨著奉化江，江面上漂著幾艘收帆的漁船，船頭掛著昏黃的油燈，在晚風中輕輕搖盪。
當天夜裡，前方親衛隊派回了第二批情報。這一次的年輕文書姓吳，是政務學堂第二屆畢業生，鼻樑上架著一副圓框眼鏡，說話時習慣性用指節推一推鏡架。
“東王，寧波府的情況比杭州府複雜。田畝糾紛那一樁，我們己經查實了——那個劉姓富戶，確實是本地的鄉紳，在太平軍進駐之前替清廷做過事。均田的時候，他透過寧波府衙門的戶書陳貴，把趙家的五分水田改到了自己名下。趙家前後告了三次狀，第一次被以“檔案不齊全”為由駁回，第二次被拖了兩個月沒回音，第三次趙家老漢自己去府衙門口喊冤，被差役打了一頓攆了出去。”
楊秀清靠在客棧的木板床頭，油燈的光把他臉上的輪廓照得稜角分明。
“那個戶書陳貴，現在還在衙門裡？”
“在。不光在，還在上個月升了職，從戶書提為戶房主事，專管田畝清冊。”
“寧波知府呢？查這事之前知不知道？”
“知道。這樁糾紛在府衙內部不是秘密。趙家老漢被打的那天，知府李維清就在後堂喝茶，差役打人的時候他聽見了動靜，但沒有派人出來過問。事後趙家老漢在府衙門口躺著不起來，知府讓人把他抬走了事。”
楊秀清沉默了片刻，然後開口，語氣平得像在吩咐明天早上的早飯。
“明天一早，先去田畝仲裁所。你帶路。”
第二天清晨，寧波府田畝仲裁所剛開門，一個穿著深灰細布長衫的瘦削中年人便走了進來。仲裁所裡只有一個年輕文書在整理案卷，看見進來的人氣度不俗，愣了一下，站起來問：“先生找誰？”
楊秀清沒有回答他的問題，而是徑首走到案前，目光掃過桌面上那幾摞卷宗。“趙家告劉家侵佔田畝的卷宗在哪兒？”
年輕文書臉色微微一變：“您是......？”
“我是天京來的巡查官。”楊秀清從懷中取出一枚銅製令牌，放在桌面上，“把卷宗拿出來，現在。”
年輕文書看了一眼那枚令牌，上刻“東殿”二字，登時手腳發軟，轉身從櫃子裡翻出一份卷宗，雙手遞上。楊秀清翻開卷宗，一頁一頁地看過去，速度不快，但每一個字都看得仔細。卷宗的歸檔日期是去年七月初三，第一次受理，隨後備註欄裡寫著“待補充檔案”；第二次的日期是去年九月十七，備註“等待富戶方提供地契原件”；第三次是去年臘月初五，備註“原告未到場，暫緩”。
楊秀清合上卷宗，問了一句：“陳貴今天在不在衙門？”
“在......應該在。他今天當值。”
“你去告訴他，天京來的巡查官在田畝仲裁所等他。讓他帶著劉家那份地契過來，原件。”
年輕文書慌慌張張地跑出去了。約莫一炷香的工夫，一個穿著淺青色官服的中年人推門走了進來。此人臉膛微胖，鼻翼兩側的皮膚泛著油光，進門時先是一臉堆笑，但當他看見楊秀清手裡那份卷宗時，笑意僵在了臉上。
“陳主事？”楊秀清抬起頭，目光平靜地看著他。
“下官正是陳貴。請問先生是......？”
“你手裡那份地契，我看看。”
陳貴的笑容僵得更厲害了。他手裡攥著個牛皮紙袋，半天沒遞過去，猶豫了一下才說：“先生，這份地契是劉家的私有產業，按律例，外人不得擅自查閱，您若有公文——”
“公文沒有。”楊秀清打斷了他，將那枚銅製令牌又亮了一下，“但有這個東西。夠不夠？”
陳貴看清了令牌上的字，臉上的油光瞬間褪成了灰白色。他哆哆嗦嗦地將牛皮紙袋遞了過去。楊秀清拆開袋口，取出裡面的地契，展開來看了一眼，又合上，放在桌面上。
“這地契上的筆跡和印色，跟你方才說的歸檔日期對不上。墨色太新，印章的油泥還沒有完全乾透。這地契是最近才偽造的。陳主事，你是戶房主事，偽造田契、侵佔民田、毆打告狀百姓，這些罪名加在一起，夠殺頭了。”
陳貴腿一軟，首接跪了下去，聲音發顫：“大......大人饒命！是劉家給的銀子，他說事成之後分我三成地租，我一時糊塗——”
楊秀清沒有聽他說完，只是擺了擺手，從後門走進來兩個便裝侍衛，將陳貴架了起來。楊秀清對跪在地上一臉茫然的年輕文書說了一句話：“去找趙家的農戶，讓他們今天下午到府衙來一趟。告訴他們，地會還給他們，兇手也會處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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