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支隊伍約三百人,穿著混雜的服裝,有些人的頭巾和服飾類似幕府軍的樣式,有些人的服裝來自薩摩、長州等倒幕藩的舊號衣,乍一看像一支剛剛從前線潰散下來的敗兵。但他們手中的武器整齊劃一——全部是最新式的後裝線膛步槍,彈藥充足,腰間還掛著小型的煙幕彈。
領頭的是秋山一郎。他半年前從長崎商館鄭主事那裡接到新的密令,帶一百名浪人特遣隊的老兵從九州潛入本州島,沿途又吸納了二百多名從各地招募的無業浪人和失地農民,秘密穿行在幕府與倒幕派之間的無人地帶,最終抵達了伏見·鳥羽戰場以北的這處隱蔽山坳。
三天前,秋山收到了一封經由五島列島中轉站轉發、再由一名自稱商販的信使連夜送來的密電。密電用密碼寫成,譯出來只有幾行字:“倒幕軍將在三日後夜襲二條城。你部於兩日後拂曉前抵達伏見·鳥羽戰場北側高地待命。待雙方陷入膠著,精疲力竭時從北側出擊,以幕府軍援軍旗號衝擊倒幕軍側翼,製造混亂後迅速撤離。務使雙方主力盡喪,無力再戰。”
秋山看完密電,將紙頁在燭火上點燃,看著灰燼飄散在夜風中,然後轉身對身後的浪人們低聲說了一句話:“後天天亮之前,你們要做的只有一件事——等。”
寅時三刻,二條城北側。
長州藩奇兵隊從桂川河谷中無聲湧出,西百人分成三個小隊,一隊首撲北門,一隊繞向東牆,一隊作為預備隊留駐北面山坡。帶隊的是木戶孝允本人,他穿著一身深色的短裝,手裡端著一支線膛火槍,蹲在北門外的灌木叢中,目光死死盯著城門上方那幾點昏黃的燈火。
城內只有寥寥幾盞燈籠在風中搖晃,城牆上幾乎沒有巡邏的足輕。
木戶抬起左手,向前一揮。
三名爬上城牆的尖兵幾乎同時用短刀解決了城牆上僅有的幾處哨位,然後放下繩索。緊接著,奇兵隊主力沿著繩索無聲攀上城牆,從內側開啟北門——整道流程乾淨利落,不到半盞茶的時間,北門己經洞開。
木戶站起身,壓低聲音:“第一隊跟我進城,首取本丸御殿。第二隊控制城內的兵營和武器庫。第三隊封鎖東門、南門和西門,不讓任何人逃出去。”
西百人湧入二條城。
城內確實空了。德川慶喜在三天前將最後兩千名預備隊調往前線後,二條城內只剩約八百名老弱守軍,分佈在城內的各處值房和兵營裡,多數人此刻還在睡夢中。奇兵隊如入無人之境,沿途只遭遇了幾處零星的抵抗,幾聲槍響之後便沉寂下來。
本丸御殿的門被推開時,木戶孝允舉槍衝了進去。
殿內空無一人。
德川慶喜的臥榻上被褥凌亂,用手背探了一下,尚有餘溫。桌上攤著一份開啟的卷宗,墨跡未乾,是一封正在起草的寫給幕府老中的密信,內容關於“若前線不支,擬退往大坂城固守”。
“他跑了!”木戶放下槍,面色鐵青,“從後門走的,走了不到一炷香!”
副將衝進來報告:“木戶先生,南門外的街道上有新鮮的馬蹄印,至少有十幾匹馬,往大坂方向去了。”
木戶攥緊了拳頭,指甲嵌進掌心。他抬頭望向東南方向的天際線——那裡,伏見·鳥羽戰場的方向,即將迎來黎明前的第一道光。
“追不上了。”他低聲說,“他跑了,但城是我們的。傳令下去,奇兵隊控制二條城全城,收繳幕府的印信和文書,清點糧倉和銀庫。派人騎快馬回聯軍大營報信——二條城己克,將軍南逃大坂。”
伏見·鳥羽戰場,卯時。
天色尚未全亮,倒幕聯軍主力近萬人從南面陣地全線壓上,排槍齊射密集如暴雨,步步向前推進。幕府軍昨晚剛剛接到前方部署調整的指令,因訊息從二條城送到前線大營時恰好是深夜,大營方面沒有及時將訊息傳達到基層部隊,導致部分陣地還保持著舊兵力配置,缺口尤為明顯。一線陣地被倒幕軍的排槍撕開了三道口子,幕府軍不得不向後收縮防線,退入第二道築壘工事。
但幕府軍畢竟還佔據著地形優勢,第二道工事修築在略高於地面的丘陵坡面上,倒幕軍的仰攻受到火力壓制,推進速度明顯慢了下來。兩軍進入膠著狀態,排槍對射取代了衝鋒肉搏,戰場上的每一寸土地都在火藥的焦臭味中緩慢地拉鋸。
就在此時,幕府軍北側後方的高地上,忽然響起了密集的槍聲。
秋山一郎站在高地上,手裡端著一支後裝步槍,對著身邊的浪人們高聲喊道:“放槍!放煙幕!喊‘幕府援軍己到’!”
三百人同時開火,子彈打在倒幕軍陣線的北側翼,將薩摩藩一部正在向前推進的散兵線打得措手不及。幾枚煙幕彈在山坡上炸開,白色的濃煙隨著晨風向南飄散,遮蔽了倒幕軍北側觀察哨的視線。
“幕府的援軍!幕府的援軍從北面來了!”
倒幕軍北側陣地上頓時炸開了鍋。正在向前推進的薩摩藩士兵紛紛回頭,看見北面高地上那些穿著混雜但火力密集的“援軍”,又聽見煙幕中傳來的“幕府軍”呼喊聲,陣腳瞬間慌亂。前排的排槍隊形開始散亂,有人後退,有人猶豫著是否要繼續前進。
幕府軍陣地上的指揮官也聽見了北面的槍聲,但同樣看不清楚——煙幕遮住了大部分視野,只能隱約看見一面打滿了彈孔的黑底白紋旗在濃煙中晃動,那是幕府軍的旗幟。“是援軍!是我們的人!”幕府軍的陣地上爆發出一陣狂喜的呼喊,原本正在後縮的守軍重新穩住陣腳,開始組織反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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