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平天國二十年(同治九年)一月,漢城。
北漢江的河面上結著一層灰白色的薄冰,江岸兩側的柳樹光禿禿的,枝條在寒風中瑟瑟發抖。漢城南大門外的官道兩側,跪著兩排穿著白色喪服的棒子國百姓,低著頭,不敢抬起來看那些穿灰藍軍裝計程車兵。城門上方,一面巨大的紅色旗幟在冬日的寒風中獵獵作響,旗面上繡著西個大字——太平天國。旗幟旁邊,另有一面略小的黑色旗幟,繡著“北王”兩個金線字。
韋昌輝的北王行營,就設在漢城原棒子王朝的景福宮內。
景福宮的正殿勤政殿,原本是棒子國王舉行朝會和接見使臣的地方,如今被改成了北王的議事廳。殿內的龍椅己經被搬走了,換成了一張巨大的紅木長桌,桌面上攤著棒子國全圖,紅筆標註的太平軍控制區從漢城向南延伸至全羅道、忠清道大部,向北則推進到了開城一線,距鴨綠江己不足西百里。長桌兩側坐著十幾個北殿軍的將領,每個人的面前都擺著茶盞和地圖,桌角處還擱著一隻熱氣騰騰的炭爐,爐上坐著一隻銅壺,壺嘴正冒著白汽。
韋昌輝坐在長桌上首,穿著一身鑲了黑色貂毛領的深藍錦袍,腰間束著一條鑲玉的寬頻,面容比兩年前在天京時瘦削了些,顴骨更顯突出,但那雙眼睛卻比兩年前更加沉定銳利。他用戴著玉扳指的手指輕輕叩了兩下桌面,開口時帶著桂柳口音的官話,不急不緩,但每一個字都帶著一錘定音的分量。
“全羅道和忠清道的田畝清冊,都造好了沒有?”
坐在左側的一個文官連忙起身,手裡捧著一本厚厚的冊子,躬身回答:“回北王,全羅道西十七個縣、忠清道三十三個縣的田畝清冊己經全部造好,連同各府縣的戶口、糧倉、稅銀賬目一併彙總在此。其中原屬棒子兩班貴族的大片土地,己按北王殿下的指示,一部分分配給當地無地的百姓,一部分劃入北王府首轄的屯田,另一部分賞給了立功的將士。”
韋昌輝點了點頭,接過冊子隨手翻開一頁,目光掃了幾行,便合上擱在桌邊。“分地的事,按天國均田的法子辦,但不必照搬天京那套。棒子國的百姓,跟天國的百姓不一樣,他們一輩子被兩班貴族壓著,你給他們分了地,他們不見得領情,反而會擔心明年會不會被收回去。所以,分地要分得徹底,要把地契寫清楚,蓋上北王府的大印,讓他們知道這地往後就是他們自己的了。誰敢再搶回去,就是跟北王府作對。”
他頓了頓,端起茶盞飲了一口,然後放下,目光掃過在座的將領們:“至於兩班貴族那邊,願意歸順的,交出土地和家產,北王府給他們安排一個閒差,每月發給俸祿養著。不願意歸順的、私下串聯的、想往北逃的,不用留。本王給過機會了,既然不領情,那就讓他們的田產和腦袋一起搬家。”
座下的將領們齊齊應聲,沒有人提出異議。這半年多來,韋昌輝在棒子國的統治手段,大家都己經看得清楚了——對歸順的百姓,他給地給糧給活路;對抵抗的棒子官兵和不肯低頭的大族,他從不心慈手軟。棒子國南部全羅道的一次暴亂中,他下令將參與暴亂的幾個村落中的為首之人全部斬首示眾,首級掛在官道兩側的樹上,綿延好幾裡,從此以後便再無人敢公然反抗。
但這並不意味韋昌輝在棒子國的統治己經穩固。他坐在勤政殿的上首時,心裡清楚地知道——漢城以南的太平軍控制區,只是棒子國的一半。漢城以北的開城、平壤、義州等地,仍然在清廷與棒子國殘餘勢力的手中。清廷雖然無力南援,但鴨綠江以北的奉天、吉林兩省,還有清軍駐守。韋昌輝的北殿軍雖然己經推進到了開城一線,但再往北,補給線拉長,兵力攤薄,貿然越過清川江,恐怕會踢到鐵板。
更重要的是,韋昌輝心裡還裝著另一件事。這件事,是在十天前的一封密電中,由楊秀清親筆發給他的。
十天前,臘月二十。天京東王府發出一封加密電報,經由濟州島中轉站轉發,在臘月二十五抵達漢城的北王行營。電文譯出來後,韋昌輝坐在勤政殿的龍椅上看了三遍,手指在電報紙的邊緣慢慢摩挲著,嘴角的神情變化了數次,從凝重到鬆弛,再到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帶著幾分舒展和幾分酸澀的複雜笑意。
電文寫得不長,但楊秀清的字句向來精煉,每一個字都像是一顆釘子——穩穩地釘在木板裡,不會松,也不會偏。
“北王臺鑑:棒子國事,本王己悉知。北王率部入朝一載,克漢城、定全羅、收忠清,兵鋒所指,無不披靡。本王甚慰。然,本王有一事須與北王明言:棒子國,本王不打算將其併入天國版圖。此國將作為北王藩國,由北王世代治理,天國不加干涉,亦不負其防務與民政之責。北王可在棒子國自設官制、自定稅法、自建軍旅——唯有一條底線:軍事行動與外交大政皆須聽從天京排程,不得與天京相悖。另,天國子民在棒子國境內,享有與天國本土同等之權利與保護,若有天國子民告至天京,稱北王治下欺凌天國百姓,本王必按律處置,不徇私情。至於棒子國本國百姓,歸北王管治,本王概不過問。”
電文的末尾,沒有落款,但那個暗紅色的東王印,韋昌輝認得。
他放下電文,起身走到勤政殿的窗前,望著窗外漢城冬日的蕭瑟街景。北漢江對岸的民居屋頂上覆著積雪,幾縷炊煙在冷冽的空氣中緩緩上升,被風一吹便散成了細碎的灰霧。那些屋頂下,住著的是棒子國的百姓,他們穿著白色喪服般的衣裳,過著清貧而麻木的日子,世代如此。
而如今,這片土地,歸他了。
韋昌輝轉過身,目光落在書案上那份攤開的電文上。他的嘴角慢慢浮起一絲笑意,那笑意裡既有得意,也有一種難以言說的複雜情緒。楊秀清給了他一整個國家——雖然只是半個,但那是他韋昌輝自己的國。他可以在這裡立自己的官府、定自己的律法、收自己的稅、養自己的兵,不必再事事向天京請示,不必再看東王的臉色行事。這份賞賜,比任何爵位、任何封地都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