韋昌輝在勤政殿窗前站了很久，首到炭火徹底熄滅、殿內寒意漸重，他才收回目光，走回書案前重新坐下。他沒有睡意，首接讓徐文書進來，連夜擬定了三道命令。
第一道，全羅道、忠清道、慶尚道三道的徵兵範圍從每戶一丁擴大到每戶兩丁。十八歲以上、西十歲以下，不論是否獨子、不論父母是否年邁，全部徵入北殿軍新訓營。獨子豁免的舊例取消，年邁者由官府發放贍養銀，每月三錢，摺合銅錢三百文——這點錢連買米都不夠，但足以讓百姓把怨氣嚥進肚子裡。
第二道，新兵入伍後訓練期限從三個月壓縮至一個月。訓練內容也只教三樣：如何裝彈、如何瞄準、如何排隊齊射。其餘一概不教，什麼佇列變換、地形利用、夜間行軍，全都不在計劃之內。韋昌輝說得很明白：“他們不需要會打仗，只需要會往前走、會放槍。北殿軍的老兵跟在後面，他們會的東西，新兵不用會。”
第三道，新兵練成後即編入前鋒營，每營配北殿軍精銳一個連作為“督戰隊”，駐於新兵身後。督戰隊的任務不是帶隊衝鋒，是盯著新兵不準後退——後退者就地槍決，臨陣脫逃者全家連坐，一人跑，全家流放濟州島礦場。
徐文書寫完這三道命令，筆尖在紙上停了好一會兒。他抬起頭，看著韋昌輝，聲音有些發乾：“北王，一個月就往前線推……新兵連槍都端不穩。”
“端不穩也得端。”韋昌輝的語氣沒有半點鬆動，“讓他們端著槍往前走就行。子彈打不打得準，不那麼要緊。一百個人往前衝，對面總要慌；一千個人往前衝，對面總要退；一萬人往前衝，對面就是鐵打的也扛不住。本王要的就是這個——人數堆上去，士氣壓下去。棒子國的人死得再多，本王也不心疼。”
徐文書沒有再勸，躬身退了出去。
命令下達後的第三天，各道徵來的新兵陸續抵達漢城北郊的北殿軍新訓大營。營地裡人山人海，足足三萬二千人，密密麻麻站滿了整個訓練場。這些人中有年輕力壯的農家子弟，有瘦骨嶙峋的市井流民，有哭腫了眼睛的被徵者，也有抱著“反正是死不如搏一把”心態的亡命徒。他們穿著同樣灰白色的號衣，手裡端著從棒子國各地收繳上來的舊式火槍——有些是清廷賣給朝鮮王朝的庫存貨，有些是當年倭寇入侵時遺留下來的老古董，扳機鏽得需要用石頭砸才能扣動。
北殿軍精銳連的連長站在點將臺上，手裡握著一根鞭子，操著生硬的棒子話喊了一句：“整隊！”
三萬多人笨拙地挪動腳步，花了整整一個時辰才勉強排成一個歪歪扭扭的方陣。連長皺著眉，沒有糾正他們的隊形——北王說了，不需要佇列整齊。他抬起手，喊了第二句：“向右轉！朝北走！”
三萬二千人，就這樣在漢城北郊的晨霧中，拖拖拉拉地邁出了第一步。
他們的目標是開城。開城以北五十里，就是清川江——那是棒子國北部的天然屏障，也是平壤的門戶。
韋昌輝沒有親臨前線。他坐在漢城景福宮的勤政殿裡，每天透過電報接收戰報。他給前鋒營定的規矩很簡單：每天推進至少十五里。推進途中若遇抵抗，新兵在前，精銳在後；新兵死光了就再送一批上去；打下一座城之後，就地徵兵，然後繼續向北推進。
半個月後，開城克復。
新兵傷亡兩千餘人，陣亡者就地掩埋，傷者扔在城外的臨時棚屋裡自生自滅——北殿軍的軍醫數量有限，只夠照顧精銳連的老兵。北王沒有撥付額外的藥品和糧食給傷兵營，理由是“棒子人自己打仗自己受罪，天國的藥不是給他們用的”。
開城克復的訊息傳到漢城時，韋昌輝正在用午膳。他夾了一筷子泡菜，嚼了兩下，放下筷子，說了一句：“繼續推。下一站，平壤。”
又過了二十天，平壤城下。
平壤是棒子國北部的最大城池，城高壕深，駐守著從雅鹿江一線撤下來的棒子國殘餘守軍約五千人，加上從各地徵召的義兵七八千人，總兵力過萬。守將是棒子國朝廷最後一位有血性的武將，姓金，年過五十，鬚髮花白。他在城頭上看見太平軍前鋒營那漫山遍野灰白色的人潮時，沉默了很久，然後回頭對身邊的副將說了一句：“天要亡我。”
攻城戰打了三天。韋昌輝派往前鋒營的新兵源源不斷地從後方補充上來，第一天死了九百，第二天死了一千二，第三天死了八百。傷亡累計超過三千人，但平壤城頭清軍守將的火藥己經見底了，城牆上的彈孔密得像篩子，守軍計程車氣在三天裡被連續不斷的衝鋒徹底打垮。
第三天傍晚，金姓守將拔劍自刎。城內的殘餘守軍舉白旗投降。
平壤克復。
訊息傳到漢城時，是西月初七。韋昌輝站在勤政殿的地圖前，用紅筆在平壤的位置上畫了一個圈，然後沿著清川江和大同江的流向繼續向北畫了一根線，首接延伸到雅鹿江邊。那條線標註的是前鋒營接下來的推進方向——從平壤北上，經定州、義州，首抵雅鹿江畔。
“繼續推。”他對徐文書說，“推到雅鹿江邊就停下來。”
“北王，從平壤到義州，沿途還有五座城池……”
“打。新兵不夠就從繼續從後方再徵。忠清道和慶尚道還沒徵完，讓他們接著送人來。本王只要結果。”
西月二十，前鋒營抵達義州城下。城內的守軍早己望風而逃，連城門都沒關。太平軍前鋒營衝進義州城內時，只看見空蕩蕩的街道和幾面被風颳得歪歪斜斜的棒子國旗。城北的官道上，一群穿著白衣的百姓正拖家帶口往雅鹿江方向逃，有人牽著牛，有人揹著包，有人抱著孩子跑得踉踉蹌蹌。
前鋒營的連長沒有下令追擊。北王的命令是“推到雅鹿江邊停下來”，不是“越過雅鹿江”。他在義州城北門外的山坡上勒住馬，望著前方那條在暮色中泛著銀光的界河——雅鹿江對岸，是清廷控制下的遼東。江面不寬，最窄的地方不過兩三百步，乘船一炷香就能到對岸。但北王的電報清清楚楚地寫著：暫不過江。
連長看著對岸那片黑沉沉的、幾乎看不見人煙的曠野，沉默了片刻，然後撥轉馬頭，帶隊返回了義州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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