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福宮勤政殿內，炭火己經換過了第三盆，殿角兩隻銅盆裡的銀霜炭燒得通紅，將殿內烘得暖融融的。但韋昌輝坐在上首那張重新安放的紫檀木大椅上時，脊背卻始終沒有靠上椅背。他手裡捏著一份剛擬好的徵兵令草稿，目光在紙面上停留了很久，久到身旁的徐文書忍不住輕聲提醒了一句：“北王，時辰不早了，這份令若今日發不出去，明日再發便耽誤了徵兵的時辰。”
韋昌輝放下徵兵令，沒有看徐文書，而是望向窗外漢城的暮色。冬日的天黑得早，才剛過申時，北漢江對岸的村落裡己經亮起了零星的燈火，那是棒子國百姓在煮晚飯。炊煙細細的，在冷冽的空氣中緩緩升騰，被北風吹散成灰白的薄霧。
“徐先生，你說本王若是照這份令把棒子國十八歲到三十五歲的男子全部徵入北殿軍，棒子國的百姓會怎樣？”
徐文書斟酌了片刻，謹慎地回答：“會怨。會恨。會有人逃，有人躲，有人暗中串聯，甚至有可能生出事端。”
“會造反嗎？”
徐文書沉默了一會兒，聲音更低了幾分：“會。但以棒子國目前的民心和組織，至多是零星的暴動和逃亡，成不了大氣候。他們沒有武器，沒有訓練，沒有統一的指揮。就算有人帶頭，北殿軍一個營的兵力就能鎮壓下去。”
韋昌輝點了點頭，目光依然落在窗外那些細細的炊煙上。
“那就徵。先從全羅道和忠清道徵起，每戶出一個男丁，十八歲以上、三十五歲以下，身體健全的，全部編入北殿軍新訓營。家中獨子者免徵，父母年邁需贍養者免徵，其餘的一律入營。告訴他們，當兵有糧餉，作戰有功者分地，戰死者有撫卹。先讓田畝局的人下去宣講，把話說得好聽些。”
徐文書飛快地記著，筆尖在紙上沙沙作響。
韋昌輝停頓了一下，然後繼續說了下去，語氣不急不緩，像是在陳述一件己經想了很久的事：“另外，在棒子國全境設十二個徵糧站，以“國防稅”的名義，向各地百姓徵收糧食。每戶按田畝數繳納，不交者以徭役抵償。去年的田畝清冊己經造好了，按冊徵收即可。”
徐文書抬起頭，嘴唇翕動了一下，但沒有立刻說話。他跟著韋昌輝十幾年了，從廣西打到湖南，從天京打到棒子國，北王的每一道命令他都能大致猜到背後那層沒有說出口的意思。但此刻這道徵兵令和徵糧令連在一起，讓他心裡微微有些發緊。
“北王，若是徵得太狠，棒子國的百姓會不會......”
“會什麼？”韋昌輝打斷了他，目光終於從窗外收回來，落在徐文書臉上，神色平靜，“會餓死？還是造反？”
徐文書低下頭，沒有回答。
“棒子國的百姓餓不餓死、造不造反，那是他們自己的命。本王的任務，是養出一支能打仗的軍隊，在東王需要的時候，從遼東方向插清妖一刀。只要完成這個任務，東王就不會動本王。至於棒子國的人怎麼想、怎麼活，跟本王有什麼關係？”
他說完這句話，停頓了一下，目光微垂，像是在掂量自己說出口的每一個字的分量。
“況且，就算棒子國真的鬧出了大亂子，本王鎮壓不住，到時候向天京求援，東王還能不派兵來？中央軍到了棒子國，殺一批亂民，立一通威，重新把秩序穩住，然後拍拍屁股走人。本王依然是棒子國的王，依然是天國的北王。天京的中央軍來平亂，那是替本王擦屁股，又不是來奪本王的封國。”
徐文書攥著筆，手心裡己經沁出了一層薄汗。他聽懂了韋昌輝話裡那層最冷的算計，也聽懂了北王在這番話中給自己留下的那條退路。
棒子國的百姓，在韋昌輝的棋局裡，是一筆可以消耗的資源。徵兵也好，徵糧也好，把棒子國的人力物力壓榨乾淨，只要完成楊秀清交給他的任務，他就穩了。若是壓榨出了亂子，自有天京的中央軍來收拾爛攤子。而楊秀清為了天國的軍事佈局，不得不管，不能不管。
韋昌輝端起茶盞，茶己經涼了，但他沒有在意，一飲而盡。
“徐先生，你方才問本王，這份徵兵令發出去，棒子國會怎麼樣。”
他放下茶盞，目光平靜而坦然。
“本王告訴你，徵兵令發出去之後，棒子國不會怎麼樣。他們會怨，會恨，會有人逃，會有人哭。但他們在北殿軍的槍口下面，除了接受，別無選擇。等新兵練出來了，本王就把他們拉到鴨綠江邊上去拉練，讓他們對清廷方向開槍、放炮，讓他們習慣打仗。死一些，再徵一些，週而復始。等仗真正打起來的時候，北殿軍裡的棒子國士兵己經死了好幾茬了，剩下的那幾茬，早就忘了自己是誰。”
他站起身，走到勤政殿門口，推開殿門，冬夜的冷風挾著雪粒灌進來，吹散了殿內的暖意。他站在門檻後面，望著漢城冬夜的星空，聲音不高不低，像是在對徐文書說，又像是在對自己確認一個早己想好的事實。
“東王把本王放到棒子國來，是給本王畫了一口棺材。棺材裡的日子好不好過，全看本王自己的造化。這個道理，本王到濟州島的第一天就想明白了。所以本王現在不琢磨怎麼從棺材裡爬出去，只琢磨怎麼在棺材裡過得舒坦些。棒子國的人死多少，跟本王有什麼關係？只要本王自己不死，這口棺材就是本王的王座。”
他轉過身，走回書案前，在那份徵兵令上籤了字，用了印。
“發出去吧。明天一早，漢城各城門張貼告示。全羅道、忠清道，限期十五日之內完成登記造冊，逾期未登記者，按逃役論處，家人連帶受罰。”
徐文書接過徵兵令，躬身退出了勤政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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