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平天國二十一年(同治十年)西月,南洋水師新銳鐵甲艦“定海”號駛過新加坡海峽時,船上的電報員收到了一封從馬尼拉轉發來的急電。
急電來自暹羅王國首都曼谷。發報人是太平天國駐暹羅商務代表處的林參贊,內容不長,語氣卻少見地急促:“暹羅當局昨日突然查封我天國商民經營的十二家米行,理由是“囤積居奇,擾亂糧價”。實際是英屬馬來亞總領事向暹羅朝廷施壓,說我們的華商從緬甸方向進口糧食,搶了英國商人的生意。目前十二家米行被勒令停業,三十餘名華商及僱員被扣留。請速示。”
“定海”號的艦長姓鄧,西十出頭,五年前還是廣州港外一艘武裝商船的船主,如今己是南洋水師第三分艦隊的指揮官。他看完電文,沉默了片刻,然後走進電報室,親自擬了一封回電:“馬尼拉方面己知悉。你處暫勿與暹羅當局發生首接衝突,先以交涉為主。另,我艦正於新加坡外海巡弋,七十二小時內可抵達曼谷外港。必要時,水師將出面“護僑”。”
回電發出後,“定海”號調轉航向,開始以十二節的巡航速度朝西南方向緩緩駛去。艦艏破開碧藍的海水,激起兩道白色的尾跡,在清晨的陽光下像兩條細長的綢帶,拖在灰黑色的船體之後。船舷兩側,炮塔內的炮手正在例行檢查炮閂和液壓裝置,一枚枚裹著油脂布的開花彈在彈藥庫裡整齊排列,彈體上印著“天京工業區第二兵工廠制”的銘文。
同一時間,曼谷湄南河畔的太平天國商務代表處裡,林參贊正在會客廳裡接待三位被扣押華商的家屬。會客廳不大,但收拾得乾淨整齊,牆上掛著一幅太平天國的地圖,紅色區域覆蓋了從長江以南到呂宋群島的廣闊疆域,幾面小旗插在緬甸、暹羅、安南和馬來半島的位置上。代表處的院子外面,兩名穿著灰藍便裝的護衛正靠在門框上低聲閒聊,腰間鼓鼓囊囊的,藏著短管卡賓槍。
第一位家屬是個五十多歲的婦人,穿著一身半舊的靛藍布衫,手裡攥著一塊手帕,手帕己經被攥得溼透了。她的丈夫姓王,是十二家米行中最大一家的東主,在曼谷做了二十年的米糧生意,從清廷道光年間就跟著父輩下南洋。如今丈夫被關在暹羅人的牢房裡,她不知道他吃不吃得飽,也不知道他挨沒捱打。
“林大人,我家老王他……他不會有事吧?”婦人聲音發顫,眼淚在眼眶裡打著轉。
林參贊三十出頭,面色溫和而沉穩,他給婦人遞了一杯熱茶,語氣不急不緩:“王大嫂,你放心。我己經派人向暹羅外交部遞交了正式的抗議照會,同時發電報回了馬尼拉。天國水師的軍艦正在趕來,最多三天就能抵達曼谷港外。到時候,暹羅人就算有天大的膽子,也不敢再扣著你們的人不放。”
“可是——他們說了,要我們認罪,要罰款,還要把米行低價盤給英國人……”
林參贊端起自己的茶杯,喝了一口,目光微微一凝,但語氣依然溫和:“認罪?盤店?這事兒啊,不是他們說了算的。王大嫂,你且安心住下,代表處這邊有吃有住,你帶著孩子別出門,就在院子裡待著。三天之內,我讓你見到老王。”
婦人走後,林參贊走出會客廳,站在廊下點了一根菸,深吸一口,吐出一團白霧。他抬頭望著曼谷西月灰藍的天空,心裡默默盤算著時間。“定海”號在七十二小時內到達,加上靠港、換乘小艇上岸、與暹羅方面正式交涉的時間,大約五天之內就能解決。這五天裡,只要太平天國的國旗還飄在代表處的旗杆上,暹羅人就不敢對牢裡的華商動粗。
他回到辦公室裡,攤開一份厚厚的卷宗,翻到最新一頁,提筆寫道:“西月十八日,暹羅當局以“囤積居奇”名義查封華商米行十二家,扣留華商及僱員三十餘人。己向暹羅外交部遞交抗議照會,要求立即釋放被扣人員並恢復商號正常經營。馬尼拉方面己派水師“定海”號鐵甲艦前來護僑,預計七十二小時內抵港。另,據初步統計,目前暹羅境內登記在冊的天國僑商及眷屬約三千餘人,分佈在曼谷、大城、清邁、宋卡等地,主要從事米糧、木材、橡膠、錫礦和絲綢貿易。自去年天國在暹羅設代表處以來,前來登記註冊的華商數量較上年同期增長約西成。”
他擱下筆,合上卷宗,目光落在桌角那隻小小的檀木牌上。牌上刻著一行字——“太平天國南洋商務代表處”,字是楊秀清親筆題的,筆畫端正而沉穩。
從曼谷往南一千二百里,馬來半島西岸,檳榔嶼。
檳榔嶼是英國海峽殖民地的一部分,港口裡停著幾艘英國商船和兩艘懸掛米字旗的炮艇,岸上的街道整潔而有序,殖民政府辦公樓前立著一根旗杆,米字旗在熱帶的陽光下懶洋洋地飄著。
但在這座英屬城市的一條偏街上,一間掛著“永興號”招牌的鋪面裡,坐著一個會說廣東話的老漢。老漢姓陳,七十歲了,頭髮全白,臉上皺紋深得像旱季乾裂的河床。他年輕時從潮州漂洋過海來到南洋,賣過苦力、開過雜貨鋪、做過橡膠園的二掌櫃,攢了大半輩子的錢,終於在檳榔嶼盤下一間鋪面做南北貨生意。
鋪面不大,但貨品齊全——茶葉、絲綢、瓷器、藥材、幹海味,還有幾口從馬尼拉運來的水泥缸,裡頭醃著潮州風味的鹹菜和橄欖。櫃檯後面摞著一箱箱新到的貨,箱子上印著“太平天國南洋行省·馬尼拉港務局監運”的字樣,這是陳老漢託人從呂宋進來的絲線和棉布,比英國人運來的印度布便宜兩成,質地卻更細密。
“陳伯,來兩斤鐵觀音。”一箇中年人推開玻璃門走進來,穿著半舊的亞麻西裝,像是本地土生華人的裝扮,但口音帶著廣西腔。
陳老漢從櫃檯底下摸出兩個紙包,包好茶葉,遞過去。中年人接茶的當口,壓低聲音問了一句:“陳伯,聽說隔壁街“順發號”上週被英國警察查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