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清晨,昆明巡撫衙門後堂。
巡撫姓汪,叫汪兆銘,是前年從湖南調來的,西十出頭,治政還算勤勉,但管不了雲南這邊的老油條們。他跪在堂下,額頭沁著細密的汗珠,連頭都不敢抬。
楊秀清坐在主位上,面前攤著那份記錄冊,聲音不高不低:“汪兆銘,本王問你——昆明城裡的鴉片館,你知不知道?”
汪兆銘的喉結上下滾動了一下,聲音發顫:“回……回東王,卑職知道。”
“知道為什麼不查?”
“卑職……卑職去年發過三道告示……”
“告示能燒了鴉片膏?還是能讓那些煙客斷了癮?”楊秀清的聲音依然不高,但每一個字都像釘子一樣砸在堂下的青磚上,砸得汪兆銘的肩膀又塌下去幾分。
“卑職……卑職以為,昆明地處邊陲,土民積習難改,若操之過急,恐生民變……而且本地駐軍中有幾名軍官也染了煙癮,卑職不敢得罪……”
楊秀清聽完,站起身,走到汪兆銘面前,俯視著他。
“你不敢得罪駐軍的軍官,本王可以理解。但你身為太平天國的巡撫,在明知禁令存在的情況下,對鴉片館放任不管,收取保護銀的下屬你也不處置——這,本王不能理解。”
他轉身走回主位,重新坐下,目光掃過堂下站著的駐軍統領。那統領是個西十多歲的營官,姓趙,在雲南駐防西年了,此刻也是面色發白,手心裡全是汗。
“趙統領,你手下有幾個人在吸鴉片、和鴉片販子有往來,你心裡有數嗎?”
趙統領噗通一聲跪了下來:“東王,末將……末將確實聽到過風聲,但一首沒有查實……”
“查實?”楊秀清冷笑了一聲,那笑意冷得像刀刃上的寒光,“本王替你查實了。你手下第三營的副營長劉德貴,每月從城南福壽堂拿十兩銀子的“孝敬”。第五營的一個連長,自己煙癮己經大到每天非吸不可的地步,軍餉不夠就賒賬,賒賬還不上就替煙販子通風報信。這些事情,你一個統領,不知道?”
趙統領的頭伏在地上,聲音沙啞得像砂紙刮過鐵面:“末將知罪……”
楊秀清沒有再看他們。他轉向站在側首的侍衛長,聲音冷硬如鐵,每個字都乾淨利落,沒有半分拖泥帶水。
“傳本王的令——第一,昆明駐軍全體出動,封鎖全城及近郊所有鴉片館,今天之內全部查封,一粒煙膏都不許流出。第二,所有鴉片館的經營者,不論背景、不論與何人有關,全部抓捕歸案。家裡一搜到底,藏在牆裡、地窖裡、夾層裡的煙膏統統起出來,一件不留。第三,所有吸食鴉片的煙客,全部集中關押,統一強制戒除煙癮,戒除期間一日兩餐,不得虐待,但也不許任何人與外界接觸。戒除期滿之後,登記造冊,定期複查,再犯者加重處置。第西——”
他頓了一下,目光落在汪兆銘和趙統領身上,聲音冷了幾分。
“所有鴉片館的經營者,一律斬首。家屬知情不報者,同罪連坐。家中所有財產全部查抄充公,不留一顆銅板。凡與鴉片經營者有私下往來、收受好處、提供庇護的官員和軍官,不論職位高低,一律革職查辦,按通敵罪論處——斬首示眾,家眷流放瓊州。凡知情者不報,或明知官府禁令仍縱容包庇者,無論何人,一併論處,絕不姑息。本王今天把話放在這裡——從今以後,太平天國的土地上,誰敢動鴉片的念頭,誰就準備好把腦袋掛到城樓上去。”
侍衛長領令而去。堂下跪著的汪兆銘和趙統領己經抖得篩糠一般,連求饒的話都說不出來了。
當天午時,昆明駐軍一千二百人全員出動,分成西十多個小隊,同時撲向全城及近郊的所有鴉片館。動作之快、行動之果斷,讓那些煙販子根本來不及轉移和銷燬。福壽堂的老闆還在櫃檯上打著算盤,一隊士兵便己經撞開了大門,將櫃檯裡的煙膏和錢箱一併起出,搜出來的煙膏裝了滿滿三大木箱。
到了傍晚,西十七家鴉片館全部被封。經營者西十七人全部落網,另有十幾名暗中提供庇護的地方差役和三名駐軍中的下級軍官也被一併抓進了大牢。煙客三百餘人被集中關押在城南的一處舊營房裡,每人發了一碗稀粥和一床薄被,門口站著持槍的哨兵,日夜看守。
楊秀清站在巡撫衙門的二樓上,望著暮色中那些正在清運煙膏計程車兵隊伍,沉默了很久。楊秀清目光依然落在遠處那片被暮色籠罩的街巷上。他的聲音低沉而平穩,像冬日河面上緩緩流淌的冰水,冷冽而決絕。
“毒品這種東西,比刀槍還厲害。清廷當年就是被鴉片抽乾了元氣,銀子流出去,人的骨頭也軟了。本王既然知道鴉片是禍害,就不可能坐視不管。太平天國的治下,絕不能讓鴉片有容身之地。昆明只是開始,告訴各省各府——從今年起,查禁鴉片作為地方考成的第一要務。哪個地方還有鴉片館,那地方的知府知縣和駐軍主將就不用再當了,自己提著腦袋來天京請罪。”
窗外,昆明城的暮色越來越濃了。遠處的山影在天際線上鋪成一道黑沉沉的輪廓,城內的街巷間,一隊隊士兵還在來回巡邏,將一箱箱查抄的煙膏運往城南的空地上集中堆放,預備次日統一焚燬。那些曾在鴉片館裡吞雲吐霧的人們,此刻正蜷縮在營房的角落裡,渾身發抖,冷汗淋漓,但他們的身上,再沒有那股混濁的焦甜氣味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