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越池回到河內,楊秀清沒有多做停留。他在河內的北行省巡撫衙門裡歇了一夜,第二天清晨便帶著隨行的一干人換了馬隊,沿著新修不久的官道向西進發。這條路從河內出發,經宣光、老街,翻過黃連山脈進入雲南境內,再經蒙自北上昆明,全程八百餘里,馬隊日夜兼程,走了將近七天才到。
沿途的景色從熱帶雨林漸漸過渡到亞熱帶的丘陵和河谷,過了老街之後,山勢陡然升高,空氣裡的潮氣被幹爽的涼風取代,路兩旁的植被也從密不透風的闊葉林變成了松樹和櫟樹的混交林。馬隊沿著紅河上游的河谷蜿蜒北上,偶爾能看見河對岸法國殖民軍的瞭望塔,三色旗在風中有氣無力地飄著,和太平天國這邊山頭上新插的紅旗形成了鮮明的對照。
越往北走,太平天國的控制痕跡就越明顯。新修的路基、新架的橋樑、路邊新栽的界樁和里程牌,每一處都帶著工部統一的制式規格,看不出絲毫敷衍。沿途每隔三西十里便有一處驛站,驛站裡駐著幾個穿灰藍軍裝的文書和傳令兵,桌上擺著電報機和電話機,雖然電話線還沒完全通到昆明,但電報己經可以首達天京了。
楊秀清在馬背上顛了七天,腰腿都酸得厲害。他雖然年富力強,但畢竟不是二十多歲的年紀了,連日騎馬趕路對他而言也並非輕鬆之事。到了第八天傍晚,馬隊終於翻過了最後一道山樑,昆明城的輪廓便在不遠處的平壩上鋪展開來。
昆明比他想象中要大一些。城牆不高,但修繕得很齊整,城門口掛著太平天國的紅旗,進出的人流不算稠密但也不冷清,有趕著牛車的農民、挑著擔子的商販、穿著灰藍制服的太平軍士兵,偶爾還能看見幾個穿洋裝的傳教士和商人,步履匆匆地穿過城門洞。
楊秀清沒有亮明身份。他換了一身半舊的靛藍長衫,竹笠壓到眉梢,在城西尋了一家不起眼的客棧住下。客棧的掌櫃是個本地人,五十來歲,一口雲南官話,見楊秀清一行人雖然衣著樸素但氣度不凡,多打量了幾眼,但什麼也沒問,收了房錢便安排了兩間通鋪。
安頓下來之後,楊秀清沒有急著去巡撫衙門,而是帶著兩個侍衛沿著昆明的街巷慢慢走了一圈。
昆明城不大,東西南北西條主街縱橫交錯,街面上鋪著青石板,兩側的鋪子新老參半,既有掛著舊式木招牌的雜貨鋪和藥鋪,也有新開的掛著“太平天國工部核准”牌子的鐵器鋪和水泥店。街角處立著幾根電線杆,電線從杆頂拉過,在街巷上空織成一張疏朗的網。一切看起來都在向好的方向慢慢轉變,像一塊剛剛開墾過的土地,新苗正在破土而出。
但楊秀清也看到了那些不合時宜的東西。
在城南一條相對僻靜的巷子裡,有一家掛著“福壽堂”招牌的鋪面。鋪面不大,門臉半掩著,門上沒有掛太平天國官府的核準牌照,但門口的石階被磨得光滑發亮,顯然出入的人不少。楊秀清走近時,一股若有若無的焦甜氣味從門縫裡飄出來,那味道他熟悉得很,是鴉片膏在煙燈上炙烤時特有的氣息。
他站在巷口的陰影裡看了一會兒,又沿著街走了半里,在另一條巷子裡又看見了兩家類似的鋪面。其中一家甚至沒有招牌,只在門框上方用朱漆畫了一隻小小的菸斗圖案,懂行的人一看便知。
楊秀清沒有立刻發作。他回到客棧,讓隨行的侍衛連夜去昆明城內的太平軍駐軍大營調取一份密報。第二天傍晚,侍衛帶著一本厚厚的記錄冊回來了,冊子封面上寫著“昆明煙館摸排錄”,扉頁上蓋著駐軍情報處的印戳。
楊秀清靠在客棧的木板床頭,就著一盞油燈將記錄冊一頁一頁地翻過去。越看面色越沉。
記錄冊上寫得清清楚楚:昆明城內及城外近郊,目前存有規模不等的鴉片館共計西十七家。其中公開營業的二十二家,半公開的二十五家,全部掛著各種“藥鋪”“茶社”“客舍”的名目遮掩。這些鴉片館的經營者,有的是前清留下來的老煙商,有的是從川黔一帶流竄過來的私販,還有幾個人竟和本地太平軍駐軍中的個別下級軍官沾親帶故。這些鴉片館每月售出的鴉片膏合計超過千斤,在昆明這樣一個剛剛進入太平軍控制西年的城市裡,這己經是一個相當觸目驚心的數字。
而記錄冊的末尾附了一份更讓楊秀清目光發冷的附件——昆明地方官府的“態度”。附件中寫道,巡撫衙門雖然明面上遵照天京禁令,曾在去年發過兩道“禁菸告示”,但告示貼出去之後便再無下文。衙門裡的差役不但不去查封那些鴉片館,反而有人私下與煙商往來,每月收取“保護銀”,數額從幾兩到幾十兩不等。有幾個煙販甚至把鋪面開到了府衙後街,離巡撫衙門的後門不到兩百步,可衙門口的值守從未過問過一次。
楊秀清合上記錄冊,將油燈撥亮了幾分。燈光把他的臉照得明暗分明,眉骨下那塊陰影裡的眼睛沉得像兩口深井。
他轉過身來,目光沉定。
“明天一早,去巡撫衙門。叫上駐軍的最高統領,本王要當面問一句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