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秀成在商丘方向做了同樣的事。他的部隊從亳州向北推進了三十里之後,在清軍外圍防線對面駐下來,既不進攻也不撤退,每天按時出操、巡邏、修築工事,偶爾在夜間放幾排空槍,讓對面的清軍整夜不得安眠。清軍指揮官幾次試圖出城試探虛實,都被李秀成佈置的前沿散兵線迎頭痛擊,損失了幾十人之後便再也不敢輕舉妄動了。
陳玉成在徐州方向的打法更激進一些。他帶著一個營的騎兵連續奔襲了三天,繞到臨沂清軍的補給線後方,打掉了兩個轉運點,燒了幾車糧草彈藥,然後迅速撤回徐州。等清軍派出增援部隊趕到時,他己經在徐州城裡洗完了澡、喝上了熱茶。這種打了就跑的戰術讓臨沂一線的清軍疲於奔命,補給線被攪得七零八落,不得不在後方增加了大量護糧巡邏隊,進一步分散了有限的兵力。
六月底,燕京。慈禧在乾清宮暖閣裡看著一份剛從開封發來的軍報,臉色鐵青。軍報上說,太平軍在黃淮一線動作不斷,雖然沒有發動大規模進攻,但小規模襲擾的頻率比上個月增加了近一倍。開封、歸德、臨沂三個方向的清軍都己經被迫進入了高度戒備狀態,兵力被牢牢地釘在了防線上,動彈不得。
“左宗棠那邊呢?”慈禧放下軍報,聲音沙啞而疲憊。
恭親王奕訢站在下首,面色也不好看:“回太后,西北那邊也不太平。石達開在平涼方向發動了進攻,據說己經拿下了幾個外圍據點,正在逼近平涼城。左宗棠在蘭州的兵力有限,若要從甘肅方向抽調部隊去援平涼,時間上來不及。而且陝西方向的太平軍正在向延安、榆林一帶滲透,如果讓他們在陝北站穩了腳跟,山西的側翼就會暴露。”
慈禧攥緊了手裡的帕子,指尖泛白。“曾國藩和李鴻章在黃淮一線的兵力加起來有十多萬,怎麼就抽不出哪怕一兩萬人去援西北?”
“太后,”奕訢的聲音低了幾分,“問題是楊秀清在黃淮一線搞的這套輪換制度,讓曾國藩和李鴻章不敢輕易抽調兵力。他們若是調走一支部隊,對面立刻就會換上生力軍,萬一太平軍趁虛發動攻勢,防線就會崩盤。楊秀清就是用這種逐次換班的方式,把我們的主力死死釘在了黃淮一線,動彈不得。”
慈禧沉默了。她望著窗外六月的北京天色,灰濛濛的,連一絲雲都沒有。遠處宮牆外的街巷裡隱約傳來叫賣聲和車馬聲,和這座深宮裡的寂靜形成了某種格格不入的對照。
“那西北怎麼辦?左宗棠要是頂不住,陝西和甘肅丟了,太平軍就可以從西面包抄首隸。那時候我們連退路都沒有了。”
奕訢沉默了片刻,然後開口:“太后,臣以為,現在唯一的辦法是讓左宗棠收縮防線,放棄平涼和隴東的部分據點,把兵力集中到蘭州和西寧一線固守。只要蘭州不失,太平軍就無法向西深入甘肅腹地。至於陝北方向,可以讓山西的部隊加強黃河沿岸的防務,防止太平軍渡河東進。雖然這等於把隴東大片土地讓給了太平軍,但總比全軍覆沒好。”
慈禧閉上眼睛,胸膛起伏了幾下,終於緩緩點了點頭。“準了。傳旨給左宗棠,讓他收縮防線,保住蘭州和西寧。山西方面加強黃河防務,不許太平軍渡河一步。黃淮那邊......讓曾國藩和李鴻章繼續頂住,不管楊秀清怎麼折騰,決不能讓他們在河南和山東方向突破。”
奕訢領旨退出了暖閣,腳步沉重而疲憊。他走出乾清宮時,午後的陽光正照在宮牆紅瓦上,刺得他眯起了眼睛。宮牆外的北京城依然嘈雜而熱鬧,賣西瓜的、搖鈴鐺的、趕馬車的,一切都在照常運轉,彷彿這片土地上正在發生的事情與這座古老都城毫不相干。但他知道,那些嘈雜和熱鬧底下,是一座正在被慢慢抽去支柱的殿堂,隨時可能在某一刻轟然坍塌。
而千里之外的天京,楊秀清正站在書案前,看著傅善祥剛剛整理好的黃淮戰況彙總和西北推進報告。兩份報告放在一起,像兩架正在同時轉動的磨盤,一盤在東,一盤在西,中間隔著清軍的十萬主力,被壓得喘不過氣來。
他看完報告,放下紙頁,走到窗前,望著窗外五月底的天京春色。槐花將落盡,新葉正在濃密起來,秦淮河上的貨船往來如織,工業區的煙囪在午後的陽光下噴吐著白色的蒸汽。遠處的火車站傳來一聲汽笛的長鳴,一列滿載物資的列車正緩緩駛出站臺,向西北方向駛去。
“善祥,”他開口,聲音不高不低,“告訴兵部,黃淮一線的輪換方案繼續執行,不必提速也不必減緩,保持現在的節奏。再給翼王發一封密電:本王在黃淮拖住清軍主力,西北的棋盤由他全權落子。半年之內,本王要看延安和榆林的城頭上,飄的是太平天國的旗幟。”
傅善祥低頭記錄,筆尖在紙上沙沙作響。記完之後她抬起頭,輕聲問了一句:“東王,若是左宗棠真的收縮防線、固守蘭州,翼王在隴東的推進會不會遇到更大的阻力?”
楊秀清轉過身,目光平靜而篤定。“左宗棠收縮防線,正是翼王想要的結果。他收縮得越緊,陝北方向就越空虛。翼王從來不是要跟左宗棠在隴東硬碰硬,他要的是虛張聲勢地把左宗棠壓在蘭州,然後主力北上陝北,從北面威脅山西。等他在延安和榆林站穩了腳跟,左宗棠就算想回援陝北也來不及了。”
傅善祥的筆尖停了一下,然後繼續寫下去。她抬起頭時,眼中帶著一種瞭然的光芒。“東王的意思,翼王在隴東的進攻只是佯攻,真正的目標是陝北?”
楊秀清端起茶盞,飲了一口,目光重新落回窗外那片正在被初夏陽光浸染的天京城。“本王給了他一年時間,他不可能把時間全耗在隴東和左宗棠的糾纏上。左宗棠是個謹慎人,越是謹慎就越容易被牽制。翼王只要在平涼一線保持壓力,左宗棠就不敢輕舉妄動。而翼王的真正主力,己經沿著陝北高原向北推進了。”








